查伊璜 [1] ，浙人。清明饮野寺中，见殿前有古钟，大于两石瓮 [2] ，而上下土痕手迹，滑然如新，疑之。俯窥其下，有竹筐受八升许，不知所贮何物。使数人抠耳 [3] ，力掀举之，无少动。益骇，乃坐饮以伺其人。居无何，有乞儿入，携所得糗糒 [4] ，堆累钟下。乃以一手起钟，一手掬饵置筐内，往返数四，始尽。已复合之，乃去。移时复来，探取食之。食已复探，轻若启椟 [5] 。一座尽骇。查问：“若男儿胡行乞 [6] ？”答以：“啖噉多，无佣者。”查以其健，劝投行伍。乞人愀然虑无阶 [7] 。查遂携归饵之，计其食，略倍五六人。为易衣履，又以五十金赠之行。
【注释】
[1] 查伊璜：查继佐（1601—1676），伊璜其号，又号与斋，别号东山钓史、钓玉。浙江海宁人。明亡后，随鲁王监国绍兴，授兵部职方。在浙东地区亲自率军抗击清军。顺治三年（1646）清军攻占绍兴，他隐居海宁硖石东山万石窝，改名为左尹非人。顺治九年（1652）于西湖觉觉堂讲学，旋至杭州铁冶岭之敬修堂讲学，从学者众，人称敬修先生。康熙元年（1662），罹南浔庄廷鑨私刻《明史》案，列名参校，下狱论死，后获救。晚年喜写梅。著有《罪惟录》、《国寿录》、《鲁春秋》、《东山国语》、《班汉史论》、《续西厢》等。
[2] 石（dàn）：量词。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瓮：盛水或酒的陶器，大缸之类。
[3] 抠（kōu）：把手指伸进，抓牢。耳：指大钟两旁的突起物。
[4] 糗糒（qiǔ bèi）：干粮。糗，炒熟的米麦。糒，干饭，干粮。
[5] 椟（dú）：木匣。
[6] 若：如此，这样的。胡：何，为什么。
[7] 愀然：忧愁的样子。无阶：无阶以进，犹言没有门路。
【译文】
查伊璜是浙江人。清明那天他在野外的寺庙里饮酒，见大殿前有口古钟，比能装二石东西的瓮还大，钟的上下有带着土痕的手印，手印光滑像新的，感到奇怪。他俯身从钟的下边往里窥视，只见里面放着一只能盛八升左右东西的竹筐，不知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他让几个人抠着钟耳，用力往上掀，钟纹丝不动。他越发感到惊奇，就坐下饮酒，等待那个往钟里藏东西的人。没过多久，有个乞丐进到庙中，他把讨到的干粮，堆放在钟下。就用一只手提起钟，一只手拿起干粮放入筐中，这样往返数次，才把食物装干净。装完东西，又把钟扣在地上，才离去。过了些时间，乞丐又回来，到钟下取食物吃。吃完又去取，掀钟的动作轻巧得就像在开一只木匣子似的。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查伊璜问他：“你这么一个汉子为什么要做乞丐？”回答说：“我吃得多，没人雇用我。”查伊璜看他很健壮，就劝他从军。乞丐忧愁地表示忧虑没有门路。查伊璜就把他带回来给他饭吃，估计他的饭量，大约顶五六个人。为他更换了衣服鞋子，又赠给他五十两银子做路费让他走了。
后十馀年，查犹子令于闽 [8] ，有吴将军六一者 [9] ，忽来通谒 [10] 。款谈间，问：“伊璜是君何人？”答言：“为诸父行 [11] 。与将军何处有素 [12] ？”曰：“是我师也。十年之别，颇复忆念。烦致先生一赐临也。”漫应之。自念：叔名贤 [13] ，何得武弟子？
【注释】
[8] 犹子：侄子。《礼记·檀弓》：“兄弟之子，犹子也。”令于闽：做闽地的县令。闽，福建的简称。
[9] 吴将军六一：即吴六奇，生于明朝万历三十五年（1607），字鉴伯，号葛如，绰号“吴钩”，祖籍江苏延陵。少时喜饮酒赌博，以致家产破尽，做过乞丐，寄食山寺，当过驿卒，后从军，投清。顺治十年（1653），因“军功卓著”被封为总兵，驻扎饶平县城三饶。清康熙四年（1665）身亡，钦赐少师兼太子太师，谥顺恪，并赐一品典式营葬。著有《忠孝堂文集》。
[10] 通谒：通报拜见。
[11] 诸父行：伯父、叔父这一辈。叔父、伯父统称“诸父”。行，行辈。
[12] 素：旧交。
[13] 名贤：有名的贤德之人。
【译文】
过了十多年，查伊璜的侄子在福建做县令，有一个叫吴六一的将军，忽然前来拜访。恳谈中，吴将军问：“伊璜是您什么人？”回答说：“是我叔伯辈。他与将军在何处有过交情？”回答说：“他是我的老师。分别十年，我很思念，烦请转告先生光临寒舍。”查伊璜的侄子随口答应下来。自己琢磨叔父是有名的贤人，哪里来的武弟子呢？
会伊璜至，因告之，伊璜茫不记忆。因其问讯之殷 [14] ，即命仆马，投刺于门。将军趋出，逆诸大门之外。视之，殊昧生平 [15] 。窃疑将军误，而将军伛偻益恭 [16] 。肃客入 [17] ，深启三四关，忽见女子往来，知为私廨 [18] ，屏足立。将军又揖之。少间登堂，则卷帘者，移座者，并皆少姬 [19] 。既坐，方拟展问，将军颐少动 [20] ，一姬捧朝服至 [21] ，将军遽起更衣。查不知其何为。众姬捉袖整衿讫，先命数人捺查座上不使动，而后朝拜，如觐君父 [22] 。查大愕，莫解所以。拜已，以便服侍坐，笑曰：“先生不忆举钟之乞人耶？”查乃悟。既而华筵高列，家乐作于下。酒阑，群姬列侍。将军入室，请衽何趾 [23] ，乃去。查醉起迟，将军已于寝门外三问矣。查不自安，辞欲返。将军投辖下钥 [24] ，锢闭之 [25] 。见将军日无他作，惟点数姬婢养厮卒 [26] ，及骡马服用器具，督造记籍，戒无亏漏。查以将军家政，故未深叩 [27] 。一日，执籍谓查曰：“不才得有今日，悉出高厚之赐。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查愕然不受。将军不听，出藏镪数万，亦两置之。按籍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罗列几满。查固止之，将军不顾。稽婢仆姓名已 [28] ，即命男为治装，女为敛器，且嘱敬事先生，百声悚应 [29] 。又亲视姬婢登舆，厩卒捉马骡，阗咽并发 [30] ，乃返别查。后查以修史一案，株连被收 [31] ，卒得免，皆将军力也 [32] 。
【注释】
[14] 殷：殷切，诚恳。
[15] 殊昧生平：平常从无任何交往，从不相识。昧，暗。
[16] 伛偻：曲身弯背，表示恭敬。
[17] 肃客入：谓敬请客人进去。肃，敬。
[18] 私廨：内室，内庭。廨，官吏办公之处。
[19] 少姬：年轻妇女。
[20] 颐：下巴。
[21] 朝服：上朝拜见皇帝或参加重大庆典祭祀时的礼服。
[22] 觐（jìn）：古称诸侯朝见天子。泛称朝见帝王。
[23] 请衽何趾：意谓亲自为尊者安排卧处。请，询问。衽，卧席。趾，足。《礼记·曲礼》：“请席何乡（向），请衽何趾。”孔颖达疏，“请席何乡（向），请任何趾者，既奉席来，当随尊者所欲眠坐也。……袵，卧席也，趾，足也。……卧是阴，足亦阴也，卧故问足欲何所趾也，皆从尊者所安也。”
[24] 投辖下钥：坚决而恳切留客。辖，车轴的键，去辖则车不得行。《汉书·陈遵传》：“遵耆（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钥，锁钥。下钥，谓锁上门，收起钥匙。
[25] 锢闭：软禁。锢，禁锢。
[26] 点：清点。养厮卒：指供作奴仆驱使的兵卒。
[27] 深叩：深问。叩，问。
[28] 稽：核计。
[29] 悚（sǒng）应：诚惶诚恐地答应。
[30] 阗咽：人众车马的嘈杂声。
[31] 后查以修史一案，株连被收：指查伊璜因列名庄廷鑨《明史》参校而被捕。康熙二年（1663），浙江吴兴县巨富庄廷鑨以重金购得原明朝相国朱国桢所著明史遗稿，据为己有，并请名家加以修订，定名《明史》。其中称努尔哈赤为建州都督，没有用清帝年号而用南明年号纪年，多有指斥满清之语。庄廷鑨死后，其父请人刊行。后被告发，庄廷鑨戮尸，株连而死者七十馀人，包括庄廷鑨之弟及为此书作序者、刻者、读者、藏书者等。株连，一人犯罪而牵连其他人。《释名·释丧制》：“罪及馀人曰诛。诛，株也，如株木根，枝叶尽落也。”
[32] 卒得免，皆将军力也：据《鲒埼亭集·外编》之《江浙两大狱记》载，查伊璜“卒得免”的原因是“惟海宁查继佐（伊璜）、仁和陆圻，当狱初起即首告，谓廷鑨慕其名，列之参校，以故得免于罪”。查自己也否认与吴六奇有关，说：“葛如，方布衣野走，世传余有一饭之恩，怀之而思报，其实无是也。是则公在时已传其事，故公为之辨。”（《查继佐年谱》）
【译文】
正好查伊璜来到福建，侄子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查伊璜，查伊璜茫然毫无记忆。因为吴将军问候得殷切，就命仆人备马前往，到了门前递上名帖。吴将军赶紧出来，到大门外迎接。查伊璜看看他，根本不认识。他暗自怀疑吴将军搞错了，而吴将军曲身弯背越发恭敬。他毕恭毕敬地请客人进门，经过三四道门，查伊璜忽然见到有女子往来，知道这是内宅，就停下脚步站住了。吴将军又拱手相让，一会儿来到了大堂之上，只见卷帘子的，摆放座位的，都是年轻的侍姬。落座以后，查伊璜正想询问，吴将军下巴颏微微一动，一个侍姬捧上朝服，吴将军立刻起身更衣。查伊璜不知他要干什么。众侍姬有的抻袖子，有的整理衣襟，侍候他穿戴好了，吴将军先命令几个人把查伊璜按在座位上，不让他动弹，然后向他下拜，就如同拜见君父一样。查伊璜大为惊讶，摸不着头脑。拜完了，吴将军换上便服在一旁陪坐，笑着说：“先生不记得那个举钟的乞丐了吗？”查伊璜这才恍然大悟。一会儿，吴将军摆下丰盛的筵席，家中乐队在堂下演奏助兴。酒快喝完时，众侍姬站成一排侍候客人。吴将军到卧室，亲自为客人安排好住宿后才离去。查伊璜因为醉酒，第二天起身很迟，而吴将军已在门外问候多次了。查伊璜心里很不安，就向吴将军告辞想回去。将军下了查伊璜车轴的键，锁上门，把他关在宅中。查伊璜见吴将军每日里别无他事，只是在清点侍姬、婢女、差丁，以及骡马服用器具，督促登记造册，告诫不要遗漏。查伊璜觉得这是吴将军的家务事，所以没有深问。一天，吴将军手拿册籍对查伊璜说：“我之所以能有今天，全赖您天高地厚的恩赐。一个婢女，一样器物，我都不敢独自据有，请把其中一半奉送先生。”查伊璜怔住了，不肯接受。吴将军不听他的，拿出所藏白银数万两，也分成两份。按照册籍查点对照，古玩、床、几，堂内外几乎摆放满了。查伊璜坚决制止他，吴将军置之不理。核对完婢女仆人的姓名，立即命令男仆为查伊璜整治行装，女仆为他收拾器物，并嘱咐他们要好好侍奉查先生，众人诚惶诚恐地答应了。吴将军又亲自看着侍姬婢女登上车，马夫牵上骡马，车子启动了，这才返身和查伊璜话别。后来查伊璜因修《明史》一案，受到牵连入狱，最终得以赦免，全靠吴将军的鼎力营救。
异史氏曰：厚施而不问其名，真侠烈古丈夫哉！而将军之报，其慷慨豪爽，尤千古所仅见 [33] 。如此胸襟，自不应老于沟渎 [34] 。以是知两贤之相遇，非偶然也。
【注释】
[33] 仅：独一无二。
[34] 老于沟渎：老死草野而不显达于世。沟渎，犹沟壑，指死于荒野。
【译文】
异史氏说：给人丰厚的施舍而不问人家的姓名，的确有古道侠肠的大丈夫襟怀！而吴将军的报恩，慷慨豪爽，尤其是千古之下所少见的。有这样的胸怀，自然不应老死于沟壑而默默无闻。由此可知，这两位贤人的相遇，并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