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〇 昭王既息民缮兵
昭王既息民缮兵，复欲伐赵。武安君曰：“不可。”王曰：“前年国虚民饥，君不量百姓之力，求益军粮以灭赵。今寡人息民以养士，蓄积粮食，三军之俸有倍于前，而曰‘不可’，其说何也？”
【译文】
秦昭王在百姓得到休养生息，兵器车辆得到整顿之后，就准备再度进攻赵国。武安君说：“不可以进攻赵国。”秦王说：“前年国库空虚百姓受饥，您不考虑百姓的艰苦，要求增调军粮消灭赵国。现在寡人休整百姓，安养士卒，国家蓄积大量的粮食，三军将士的俸禄超过以前一倍，而您却说‘不可以进攻赵国’，这是什么道理呢？”
武安君曰：“长平之事 (1) ，秦军大克，赵军大破。秦人欢喜，赵人畏惧。秦民之死者厚葬，伤者厚养，劳者相飨，饮食 (2) ，以靡其财。赵人之死者不得收，伤者不得疗，涕泣相哀，勠力同忧，耕田疾作以生其财。今王发军虽倍其前，臣料赵国守备亦以十倍矣。赵自长平以来，君臣忧惧，早期晏退，卑辞重币，四面出嫁。结亲燕、魏，连好齐、楚，积虑并心，备秦为务。其国内实，其交外成。当今之时，赵未可伐也。”
【注释】
(1) 长平之事：秦、赵长平之战在公元前260年。长平，地名。赵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2) （bū kuì）：馈赠食物。 ，通“馈”。
【译文】
武安君说：“长平之战，秦军大胜，赵军大败。秦国人欢喜，赵国人恐惧。秦国战死的人得到厚葬，受伤的人得到很好地治疗，战胜归来的人获得慰劳，吃饱喝足并得到馈饷，以弥补他们精神物质的损失。赵国战死的人得不到收殓，受伤的人得不到治疗，全国军民哭泣哀号，尽力共同分担忧患，加紧努力耕作多生资财。如今大王能够派出的军队虽然超过从前的一倍，臣下料想赵国守备国家的军队也会超出原来的十倍。赵国自从长平之战以来，君臣忧虑恐惧，早晨很早上朝，晚上很晚退朝，用低下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向四方派出使者向诸侯求和。同燕、魏两国结为同盟，同齐、楚两国结成友好之邦，处心积虑，一切都以防范秦国为当务之急。赵国国内国力充实，在外外交成功。正当这个时候，是不可以攻打赵国的。”
王曰：“寡人既以兴师矣。”乃使五大夫王陵将而伐赵 (1) 。陵战失利，亡五校 (2) 。王欲使武安君，武安君称疾不行。王乃使应侯往见武安君，责之曰：“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君前率数万之众入楚，拔鄢、郢 (3) ，焚其庙 (4) ，东至竟陵 (5) ，楚人震恐，东徙而不敢西向。
【注释】
(1) 五大夫：秦爵第九级。王陵：人名。秦将。
(2) 校：秦国的军队建制。
(3) 拔鄢、郢：秦军在公元前279年取鄢，公元前278年取郢。
(4) 焚其庙：秦军焚毁楚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先王的坟墓。
(5) 竟陵：地名。楚邑，在今湖北潜江西北。
【译文】
秦王说：“寡人已经准备好发兵了。”于是派五大夫王陵为主将大举兴兵进攻赵国。结果王陵作战失败，损失了五校军队。秦王想派武安君率兵出战，可是武安君却称病不出。秦王就派应侯去探望武安君，责备他说：“楚国土地方圆五千里，持戟的士兵有一百万，您从前率几万人的军队攻入楚国境内，攻克鄢、郢，焚烧夷陵的宗庙，往东攻到竟陵，使楚国人都感到震惊恐慌，只好向东迁徙，而不敢往西继续抵抗。
“韩、魏相率，兴兵甚众，君所将之，不能半之，而与战之于伊阙 (1) ，大破二国之军，流血漂卤，斩首二十四万，韩、魏以故至今称东藩。此君之功，天下莫不闻。
【注释】
(1) 伊阙：山名。在今河南洛阳南。伊阙之战在公元前293年。
【译文】
“韩、魏两国联合发兵，动用的军队很多，您所率领的军队人数还不到韩、魏两国军队人数的一半，而您却在伊阙大战，大败了这两个国家的军队，死亡者的血能漂起作战的大盾，斩下敌人二十四万首级，韩、魏就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至今仍自称是秦国东面的藩国。这是将军的汗马功劳，天下诸侯没有人不知道的。
“今赵卒之死于长平者已十七、八，其国虚弱，是以寡人大发军，人数倍于赵国之众，愿使君将，必欲灭之矣。君尝以寡击众，取胜如神，况以强击弱、以众击寡乎？”
【译文】
“如今赵国士卒在长平之战中死去的，已有十之七八，他们的国家很虚弱，因此寡人大举发兵，人数超过赵国军队的几倍，希望您能为将，必然可以一举灭亡赵国。您曾以寡击众，取得胜利像神兵一样，何况现在是以强击弱、以多击少呢？”
武安君曰：“是时楚王恃其国大 (1) ，不恤其政，而群臣相妒以功，谄谀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多倍城邑，发梁焚舟以专民心，掠于郊野以足军食。当此之时，秦中士卒以军中为家，将帅为父母，不约而亲，不谋而信，一心同功，死不旋踵。楚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心，莫有斗志，是以能有功也。
【注释】
(1) 楚王：楚顷襄王。
【译文】
武安君说：“当时楚王仗恃国家强大，不顾念国政，而群臣因为争功互相嫉妒，阿谀谄媚逢迎者受到重用，贤臣遭到排斥疏远，百姓离心离德，城墙和护城河不加修治，内无良臣，外无守备，所以我能够率兵深入楚国，占领很多城邑，折断桥梁，焚毁木船，使士卒专心作战，并在城邑的郊外掠得粮食补足军粮。在那个时候，我秦兵以军队为家，把将帅当做父母，不用约束自然就很亲近，不用商量自然就信任，全军一心想着同获战功，奋勇直前死而不后退。反之楚国人在自己国家作战，每个人都顾念自己的家，各怀心事，毫无斗志，因此我能取得成功。
“伊阙之战，韩孤顾魏，不欲先用其众。魏恃韩之锐，欲推以为锋。二军争便之力不同，是以臣得设疑兵以待韩阵，专军并锐，触魏之不意。魏军既败，韩军自溃，乘胜逐北，以是之故能立功。皆计利形势，自然之理，何神之有哉！
【译文】
“伊阙之战，韩国力单势孤只考虑利用魏国，不想先令自己的军队作战。魏国依赖韩国的精锐雄师，想让韩国军队打先锋。两国军队争利，不能同心协力，因此臣下才能设下疑兵与韩军对阵，另派精锐军队，乘魏军不备而下令攻击。魏军已经失败，韩军也不战自溃了，乘胜追击败北的军队，臣下因为这个缘故才能立下战功。这都是因为考虑了地形是否有利，军队的形势如何，顺理成章，哪有什么神兵啊！
“今秦破赵军于长平，不遂以时乘其振惧而灭之，畏而释之，使得耕稼以益蓄积，养孤长幼以益其众，缮治兵甲以益其强，增城浚池以益其固，主折节以下其臣，臣推体以下死士。至于平原君之属，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间。臣人一心，上下同力，犹勾践困于会稽之时也 (1) 。以今伐之，赵必固守，挑其军战，必不肯出。围其国都，必不可克；攻其列城，必未可拔；掠其郊野，必无所得。兵出无功，诸侯生心，外救必至。臣见其害，未睹其利，又病，未能行。”
【注释】
(1) 勾践困于会稽：春秋时，越王勾践被吴军打败，退保会稽，后来发愤图强，终于灭吴称霸。
【译文】
“后来秦军在长平击败赵军时，没有趁着赵国恐惧万分的时候灭亡赵国，竟然由于看到赵国畏惧屈服就放弃灭赵，使赵国能够抓紧耕种，增加储备，抚养遗孤，让幼儿长大以扩充军队，修缮兵甲以增强兵力，疏浚护城河使城邑更加坚固，国君委屈自己，亲近大臣，大臣不惜自己的生命，亲近效死力的士兵。至于平原君那样的人，都让自己的妻妾到军队中为将士们缝补衣服。臣民一心，上下共同努力，恰好像勾践会稽山之耻以后的卧薪尝胆那样。假如现在去攻打赵国，赵国一定会死守阵地，假如诱使赵军作战，赵军一定不肯出战。围困赵国国都一定不能攻克；攻打其他城邑，也未必能攻得下；在城邑的郊外抢掠，一定会一无所获。假如出师而毫无战功，天下诸侯必生异心，赵国的救兵必然会赶来。臣下只见到攻赵之害，没有看到攻赵之利。臣下现在又有病，不能出征。”
应侯惭而退，以言于王。王曰：“微白起 (1) ，吾不能灭赵乎？”复益发军，更使王龁代王陵伐赵 (2) ，围邯郸八九月，死伤者众而弗下。赵王出轻锐以寇其后 (3) ，秦数不利。武安君曰：“不听臣计，今果何如？”王闻之怒，因见武安君，强起之，曰：“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君。如君不行，寡人恨君。”
【注释】
(1) 微：没有。
(2) 王龁（hé）：人名。秦国左庶长。
(3) 赵王：赵孝成王。
【译文】
应侯范雎惭愧地退了出去，把武安君的话转告给秦王。秦王说：“难道没有白起，我就不能灭掉赵国了吗？”又增派军队，另派王龁代替王陵率军进攻赵国，秦军围困邯郸八九个月，死伤众多，然而却没有攻克邯郸。赵王派出一支轻装劲旅的小股部队骚扰秦军后方，以致使秦军出战多次失利。武安君说：“不听我的劝谏，如今结果如何呢？”秦王听说后大怒，于是去见武安君，逼着武安君起床，说：“您虽然身体有病，也得勉强为寡人抱病带兵。如果您能建立战功，而完成寡人的愿望，那寡人将会重赏您。如果您不肯奉命出战，那寡人就会怨恨您。”
武安君顿首曰：“臣知行虽无功，得免于罪。虽不行无罪，不免于诛。然惟愿大王览臣愚计，释赵养民，以观诸侯之变。抚其恐惧，伐其 慢 (1) ，诛灭无道，以令诸侯，天下可定，何必以赵为先乎？此所谓为一臣屈而胜天下也。
【注释】
(1) ：同“骄”。
【译文】
武安君叩头至地，说：“臣下虽然知道出战即便没有建立战功，但是可以免于获罪。如果不奉命出战，即使没有罪过，也免不了遭受诛杀。然而臣下只是希望大王能够接受我的愚见，放弃攻打赵国给百姓以休养生息之机，以应付诸侯之间局势的转变。安抚恐惧的国家，攻打骄傲的国家，诛灭无道的国家，以此来号令诸侯，天下就可以平定，为什么一定要把赵国作为首先进攻的对象呢？这就是所谓被一个臣子折服，却可以战胜天下的做法。
“大王若不察臣愚计，必欲快心于赵，以致臣罪，此亦所谓胜一臣而为天下屈者也。夫胜一臣之严焉，孰若胜天下之威大耶？臣闻明主爱其国，忠臣爱其名；破国不可复完，死卒不可复生。臣宁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愿大王察之。”王不答而去。
【译文】
“大王如果不明察臣下的愚见，一定要先灭亡赵国才感到心满意足，以至于降罪臣下，这就是所谓的压服一个大臣，却被天下人屈服的做法。压服一个大臣的威严，同战胜天下的威严相比，哪个更大呢？臣下听说贤明的君王爱惜国家，忠诚的大臣爱惜名誉；被击破的国家不能复原，死去的人不能复活。臣下宁愿受重罚而死，不忍做蒙受耻辱的军队的将领。希望大王明察。”秦王没有回答就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