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〇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欺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承燕之弊以伐燕。
【译文】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率领五国联军攻打齐国，拿下了七十多座城池，把它们都编入燕国的郡县，还有三座城池没有攻下，燕昭王就去世了。燕惠王即位，相信了齐国人的反间计，怀疑乐毅，就派骑劫去取代他统领燕军。乐毅逃往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齐国的田单用计对付骑劫，终于打破燕军，把齐国失去的七十座城池完全收复。燕王后悔，害怕赵国用乐毅趁燕国疲惫来攻打燕国。
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者，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郤，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译文】
燕王就派人责备乐毅，又婉转地说：“先王把国家完全交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了齐国，替先王报了仇，天下都感到振动。我每天都不敢忘记将军的功劳！正遇上先王去世，我刚即位，身边的人误导了我。我之所以派骑劫代替您，是因为将军长期辛苦在外，所以让您回国休息。将军误听别人的话，对我有了意见，抛弃燕国去了赵国。您为自己打算，这样做是可以的，但这怎么能够报答先王对将军的情谊呢？”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 (1) ，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以负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注释】
(1) 先王之教：当作“王命”。
【译文】
望诸君于是派人献上书信，回复燕王说：“我不才，不能领会大王的意图，顺从您左右亲信的心意，担心遭受死罪，影响到先王的知人之明，而又会给您带来加害功臣的不义名声，所以逃奔到赵国。自认为身负不肖的罪名，所以不敢用言语辩解。现在大王派使者数落我的罪过，我担心您身边的人不了解先王信任我的原因，又不明白我对先王尽心尽力的心情，所以敢于用书信来回答。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 (1) ，故假节于魏王 (2) ，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 (3) 。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注释】
(1) 错：通“措”。
(2) 节：使者所持的凭证。
(3) 亚卿：很高的爵位。
【译文】
“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把俸禄随意奖给亲近的人，功劳大的才授给他；不把官职交给个人喜欢的人，有能力的才让他担任职务。所以考察臣下的才能而授以适当的官职的，这是成功的君主；考虑朋友的行为正确才和他结交的，这才是建立功名的人。我根据自己学到的知识来观察，先王的行为超出于世间一般人，所以在担任魏国使臣时，得到燕国方面的了解。先王过分抬举我，把我从宾客当中提拔起来，让我处在群臣之上，不和同姓贵臣商量，就任命我做亚卿。我自认为接受先王的命令和教诲，可以免除罪过，所以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也，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 (1) ，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 (2) ，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 (3) ，故鼎反于历室 (4) ，齐器设于宁台 (5) 。蓟丘之植 (6) ，植于汶皇。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注释】
(1) 闲：通“娴”，熟习。
(2) 齐王：齐闵王。莒：在今山东莒县。
(3) 大吕：齐钟名。元英：燕宫。
(4) 历室：燕宫。
(5) 宁台：燕台。
(6) 蓟丘：燕都蓟城的标志性地方，在今北京白云观西。
【译文】
“先王告诉我：‘我对齐国有深仇大恨，不自量国力微弱，想把对付齐国作为目标。’我回答：‘齐国有霸国的传统，又有多次战胜的余威，对兵器很熟练，对战事很熟悉。大王如果想攻打它，就必须联合各国对付它，去对付它；联合各国对付它，首先就要拉拢赵国。淮北是宋国的地方，楚、魏两国都想得到它。赵国如果同意和燕国结盟，楚、魏、宋也愿尽力，四国联合，就可以大破齐国。’先王说：‘好。’我就接受口头的命令，准备好使臣所用的符节，向南出使赵国。在我回国复命后，随即发兵攻齐。由于上天的保佑和先王的英明，河北的地方都被先王占领，济上的部队奉命追击，大获全胜。精锐的兵士长驱直入，直达齐都。齐王孤身逃到莒城，仅以身免珠玉财宝，兵器和贵重的器物，全都运回燕国。齐国的大吕钟陈放在燕国的元英宫，燕国从前失去的鼎也回归燕国的历室，齐国的器物陈放在燕国的宁台上。蓟丘种植的竹子，现在移植在齐国的汶水。自五霸以来，没有谁的功劳能与先王相比。先王感到很满意，认为我能完成使命，所以割地封我，让我能和小国诸侯相提并论。我不才，自认为按照先王的指令办事，可以避免罪过，所以接受命令，没有推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皆可以教于后世。
【译文】
“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功劳建立后，不会半途而度，所以载入史册；有先见之明的人，成名后善于保持，所以被后世称道。像先王那样能报仇雪恨，削平万乘的大国，取走齐国八百年的积蓄，在他去世后，他的影响继续存在，执政的大臣们整顿法令，理顺嫡庶关系，把遗教推行到民众之中，先王的所作所为，都可用来教育后代。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 (1) 。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注释】
(1) 鸱（chī）夷：皮囊。
【译文】
“我听说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有好的开头不一定有好的结尾。从前伍子胥的意见被吴王阖闾采纳，所以吴王远征打到楚的郢都。夫差不听子胥的意见，杀死他后，用皮革裹尸，沉在江中。吴王夫差不知道采纳子胥先前的意见可以立功，所以把子胥沉入江水，并不后悔；子胥没有及早发现两个君主度量不同，所以无法改变沉江的命运。免掉杀身之祸，保全已有的功劳，阐扬先王的伟业，这是我的上策；遭受侮辱性的诽谤，损害先王知人的名声，这是我最为恐惧的。面对无法预见的后果，侥幸为别国从中取利，从道义上讲，我绝不会这样去做。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译文】
“我听说古时的君子，在绝交的时候，不会说自己之长，揭别人之短；忠臣在离国的时候，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把错误归于君上。我虽不才，也曾多次受到过君子的教诲。我担心大王听信身边人的议论而不了解我远在赵国的行为，所以敢于用书信来回答，希望大王能够谅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