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八 齐伐宋
齐伐宋，宋急。苏秦乃遗燕昭王书曰：“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 (1) ，名卑而权轻。奉齐助之伐宋，民劳而实费。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雠强而国弱也。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而足下行之，将欲以取信于齐也。而齐未加信于足下，而忌燕也愈甚矣。然则足下之事齐也，失所为矣。
【注释】
(1) 寄质于齐：燕昭王曾派其弟襄安君到齐国做人质。
【译文】
齐国攻打宋国，宋国危急。苏秦就写信给燕昭王道：“燕国作为一个万乘大国，却派出人质寄居在齐国，名声低下而权势卑微。以整个燕国的力量帮助齐国攻打宋国，百姓疲劳而财力损耗。攻破宋国，侵犯楚国的淮北，使齐国壮大，敌人强大而自己的国家受害。这三种情况都是对国家的大害啊！然而您还是愿意这样办，无非是为了取得齐国的信任罢了。但齐国却更加不相信您，对燕国更加怀恨，这表明您的策略错了。
“夫民劳而实费，又无尺寸之功，破宋肥雠，而世负其祸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九夷方七百里 (1) ，加之以鲁、卫，此所谓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而燕犹不能支也，今乃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
【注释】
(1) 九夷：族名。分布在淮河、泗水之间，南与楚接，北与齐接。
【译文】
“劳民伤财，又没有一点功绩，攻破宋国来扩大敌国的领土，将使后代蒙受祸患。宋国再加上淮北的地盘，力量超过了万乘的大国，齐国把它吞并之后，等于增加了一个齐国。九夷的土地纵横七百里，加上鲁、卫两国的地方，也胜过一个万乘的大国，齐国把它们吞并之后，等于增加了两个齐国。以一个齐国的力量，燕国都难以应付，现在以三个齐国的力量压到燕国头上，那祸害就一定很大了。
“虽然，臣闻知者之举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者也。齐人紫，败素也，而贾十倍 (1) 。越王勾践栖于会稽，而后残吴霸天下。此皆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者也。
【注释】
(1) 贾：同“价”。
【译文】
“虽是这么说，我听说聪明人办事，能够变祸为福，转败为胜。比如齐国的紫色绢帛，本是用破旧的白绢染成，它的价格反而提高了十倍。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山，后来却击败了强大的吴国而称霸天下。这都是变祸为福、转败为胜的事例啊。
“今王若欲转祸而为福，因败而为功乎，则莫如遥伯齐而厚尊之 (1) ，使使盟于周室，尽焚天下之秦符，约曰：‘大上破秦，其次长宾之 (2) 。’秦挟宾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以伐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苟得穷齐，不惮以一国都为功，然而王何不使布衣之人以穷齐之说说秦。
【注释】
(1) 伯：通“霸”。
(2) 宾：通“摈”。
【译文】
“现在您如果想要变祸为福，转败为胜，最好是推举齐国为霸主而尊重它，让各国派遣使臣在周室结盟，烧掉秦国的符节，宣告说：‘最好的策略是攻破秦国，其次是永远排斥它。’秦受到排斥并时刻担心被别人攻破，秦王一定非常忧虑。秦国接连五代君主都是主动出击诸侯，现在反而屈居齐国之下，秦王的想法，只要能使齐国陷入困境，不难以全国力量相拼，既然如此，大王为什么不派遣一个普通百姓用使齐国陷入困境的办法游说秦国。
“谓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齐而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弗利而势为之者，何也？以不信秦王也。今王何不使可以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若高陵君先于燕、赵曰 (1) ，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矣。秦为西帝，赵为中帝，燕为北帝，立为三帝而以令诸侯。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攻齐，曰，必反宋地而归楚之淮北。夫反宋地，归楚之淮北，燕、赵之所同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同愿也。夫实得所利，名得所愿，则燕、赵之弃齐也，犹释弊 (2) 。今不收燕、赵，则齐伯必成矣。诸侯戴齐而王独弗从也，是国伐也；诸侯戴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王不收燕、赵，名卑而国危；王收燕、赵，名尊而国安。夫去尊安而就卑危，知者不为也。’
【注释】
(1) 泾阳君：名巿（fú）。高陵君：名悝（kuí）。二人皆秦昭王同母弟。
(2) （xǐ）：同“蹝”，草鞋。
【译文】
“对秦王说：‘燕、赵两国支持攻破宋国，壮大齐国，尊重并屈从它，燕、赵并不想从中得利。不能得利而势必这样做，这是因为不相信秦王的缘故。现在大王为什么不派遣能让燕、赵两国相信的人去联络他们，派泾阳君、高陵君先到燕、赵两国去，说是如怕秦国的外交路线有变，就以他们二人作为人质，那么燕、秦两国必然相信秦国。秦国做西帝，赵国做中帝，燕国做北帝，树立三帝，向天下发号施令。韩、魏不服从，赵国就讨伐它；齐国不服从，燕、赵就讨伐它，天下还有谁敢不服从？天下都服从了，于是驱使韩、魏去讨伐齐国，说，一定要交出宋国的土地，归还楚国的淮北。交出宋国的土地，归还楚国的淮北，这是对燕、赵都有利的事。树立三帝，是燕、赵非常愿意的。这样，在实际方面能得到利益，在提高名声方面能如愿以偿，燕、赵将像丢掉破鞋一样把齐国抛弃了。现在如果您不拉拢燕、赵，齐国的霸业一定会成功。诸侯都拥护齐国，而只有您不服从，国家将遭到攻伐；诸侯拥护齐国，您也一样服从，您的名声就卑下了。现在您不拉拢燕、赵，会使国家危险而名声低下；拉拢燕、赵，会使国家安定而名望崇高。抛弃名尊国安的做法而选取国危名卑的做法，聪明人是不会这样干的。’
“秦王闻若说也，必如刺心，然则王何不务使知士以若此言说秦？秦伐齐必矣。夫取秦，上交也；伐齐，正利也。尊上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
【译文】
“秦王听了这个说法，心头一定感到刺痛，那么您为什么不派一个富有智慧的人用这番话去游说秦国呢？秦国一定会去讨伐齐国了。争取秦国，是重要的外交；讨伐齐国，是正当的利益。处理好重要的外交，谋求正当的利益，这是圣王的事业啊。”
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氏，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闵王出走。
【译文】
燕昭王认为这封信写得好，说：“先王曾对苏家有过恩德，后来由于子之的乱事，使得苏家兄弟离开了燕国。燕国要想向齐国报仇，非用苏家弟兄不可。”于是召回苏秦，仍然很好地待他，和他商量讨伐齐国的大计，终于攻破齐国，迫使齐闵王逃奔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