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一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曰
人有恶苏秦于燕王者曰：“武安君 (1) ，天下不信人也。王以万乘下之，尊之于廷，示天下与小人群也。”
【注释】
(1) 武安君：苏秦在燕国的封号。
【译文】
有人在燕昭王面前谗毁苏秦说：“武安君苏秦是天下最不讲信用的人。大王以万乘大国君主的身份，屈尊礼待他，在朝廷上敬重他，这是向天下表示与小人为伍啊。”
武安君从齐来，而燕王不馆也。谓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见足下身无咫尺之功，而足下迎臣于郊，显臣于廷。今臣为足下使，利得十城，功存危燕，足下不听臣者，人必有言臣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是足下之福也。使臣信如尾生，廉如伯夷，孝如曾参，三者天下之高行，而以事足下可乎？”燕王曰：“可。”曰：“有此，臣亦不事足下矣。”
【译文】
武安君从齐国返回，燕王不再任用他。他对燕王说：“我是东周的郊野小民，前来见您，身无微功，您亲身到郊外迎接我，让我在朝廷上占居显要位置。如今我为您出使齐国，得到十城的利益，有保存危燕的功劳，您却不相信我，一定有人说我不讲信用，在大王面前中伤我。我不守信用，是您的福分。如果我像尾生那样守信，像伯夷那样廉洁，像曾参那样尽孝，有这三种天下最可贵的德行，来为您办事，可以吗？”燕王说：“可以。”苏秦说：“有这样的臣子，也不会来事奉您了。”
苏秦曰：“且夫孝如曾参，义不离亲一夕宿于外，足下安得使之之齐？廉如伯夷，不取素餐 (1) ，污武王之义而不臣，焉辞孤竹之君 (2) ，饿而死于首阳之山 (3) 。廉如此者，何肯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主乎？信如尾生，期而不来，抱梁柱而死。信至如此，何肯扬燕、秦之威于齐而取大功乎哉？且夫信行者，所以自为也，非所以为人也，皆自覆之术 (4) ，非进取之道也。且夫三王代兴，五霸迭盛，皆不自覆也。君以自覆为可乎？则齐不益于营丘 (5) ，足下不逾楚境 (6) ，不窥于边城之外。且臣有老母于周，离老母而事足下，去自覆之术，而谋进取之道，臣之趣固不与足下合者。足下者自覆之君也，仆者进取之臣也，所谓以忠信得罪于君者也。”
【注释】
(1) 素餐：无功而食。
(2) 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卢龙南。
(3) 首阳之山：首阳山，在今河南偃师西北。
(4) 自覆：自满。
(5) 营丘：即临淄，齐国早期都城，在今山东临淄东北。
(6) 足下不逾楚境：当作“楚境不逾沮、漳”。沮、漳二水在湖北汉水之西，合流后，在江陵西流入长江。
【译文】
苏秦接着又说：“况且像曾参那样的孝子，他的行为准则是不会离开父母在外住宿一个晚上，您怎么能使他到齐国去呢？像伯夷那样廉洁，不受无功之禄，认为武王的行为不合正义，不肯做他的臣子，于是辞掉孤竹君位，饿死在首阳山。像这样廉洁的人，怎么肯步行千里来到微弱的燕国，事奉处境艰危的国君呢？像尾生那样守信，约会的时间到了而情人没有来，河水暴涨，宁肯抱着桥柱死去，也不愿离开。守信到了这种程度，怎么会到齐国去宣扬燕、秦的威望而成就大功呢？况且守信的行为，是为自己而不是为别人，是安于现状而不是进取的途径。况且三王轮流兴起，五霸先后强盛，都是不满足现状。您认为安于现状是可行的吗？那么齐国的势力就不会超出营丘，楚国的势力也不能越过沮、漳二水，不能在边城以外去寻求发展。况且我在东周有老母在堂，我离开老母而事奉大王，去掉自满而谋求进取，我的趋向本来就和您不一致。您是安于现状的君主，我是积极进取的臣子，这就是所谓因忠信而得罪君主的人啊。”
燕王曰：“夫忠信又何罪之有也？”对曰：“足下不知也。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其妻曰：‘公勿忧也，吾已为药酒以待之矣。’后二日，夫至，妻使妾奉卮酒进之。妾知其药酒也，进之则杀主父，言之则逐主母，乃阳僵弃酒。主父大怒而笞之。故妾一僵而弃酒，上以活主父，下以存主母也。忠至如此，然不免于笞，此以忠信得罪者也。臣之事，适不幸而有类妾之弃酒也。且臣之事足下，亢义益国，今乃得罪，臣恐天下后事足下者，莫敢自必也。且臣之说齐，曾不欺之也？使说齐者，莫如臣之言也，虽尧、舜之智不敢取也。”
【译文】
燕王问：“忠信又有什么罪过呢？”苏秦回答说：“您是不了解的。我的邻居有到远方做官的人，他的妻子有了外遇。他快要回家了，他妻子的相好感到担忧。他的妻子说：‘您不要担忧，我已经为归家的丈夫准备好药酒了。’隔了两天，丈夫到家，妻子叫侍妾捧着酒杯递上。侍妾知道杯里装的是药酒，递上去就会使男主人丧命，把事情说明就会使女主人被驱逐，就假装倒地，把酒洒在地上。男主人非常生气地殴打了她。这个侍妾仆倒而洒酒，在上则挽救了男主人的性命，在下则保全了女主人。忠心达到这样的程度，但仍不免遭受责打，这就是因为忠信而背负罪名啊。我的情况与这个仆倒洒酒的妾相类似。况且我为您办事，合乎道义而又有益于国家，现在竟然获罪，我担心日后所有替您办事的人，都会丧失信心啊。并且我对齐王说的话，不是曾经欺骗他吗？要是游说齐王的人都不是像我那样进言，即使有尧、舜那样的智慧，也是不能给国家带来任何利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