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九 赵收天下
赵收天下，且以伐齐。苏秦为齐上书说赵王曰 (1) ：“臣闻古之贤君，德行非施于海内也，教顺慈爱非布于万民民，祭祀时享非当于鬼神也。甘露降，风雨时至，农夫登，年谷丰盈，众人喜之，而贤主恶之。今足下功力非数痛加于秦国，而怨毒积恶非曾深于齐也。臣窃外闻大臣及下吏之议，皆言主前专据以秦为爱赵而憎齐。臣窃以事观之，秦岂得爱赵而憎齐哉！欲亡韩、吞两周之地，故以齐为饵，先出声于天下，欲邻国闻而观之也。恐其事不成，故出兵以佯示赵、魏。恐天下之惊觉，故微韩以贰之。恐天下疑己，故出质以为信。声德于与国，而实伐郑韩。臣窃观其图之也，意秦之谋计必出于是。
【注释】
(1) 赵王：赵惠文王。公元前298—前266年在位。
【译文】
赵国联合诸侯准备进攻齐国。苏秦为齐国上书赵王说：“我听说古代的贤君，虽然他英明的政治措施还未在天下施行，教训和慈爱还未遍及到百姓，祭祀鬼神的四时供享还未完全符合要求。可是上天降下甘露，风调雨顺，农民丰收，年谷丰盈，百姓高兴，而贤君却觉得还做得不够。现在您对秦国并未认真地出力建功，对齐国也未深恶痛绝。可我听到大臣和下级官吏的议论都说大王从前总认为秦国爱护赵国而憎恨齐国。我根据事实私下观察，秦怎么会憎恨齐而爱护赵呢！这是秦想灭韩，并吞两周的土地，所以才拿齐做诱饵，事先造出舆论，使邻国听了采取观望态度。秦怕他的计谋不能实现，所以假意出兵，做给赵和魏看。又怕诸侯警觉，所以向韩征兵以迷惑它们。又怕诸侯怀疑自己，所以派出人质以取得信任。这样，在舆论上尽力宣扬秦国对盟国如何友好，实际上却要暗中进攻韩国。我暗中观察秦的意图，认为它的打算一定是这样。
“且夫说士之计皆曰，韩亡三川 (1) ，魏亡晋国，市朝未罢而祸及于赵。且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又有势同而患异者。昔者楚人久伐而中山亡 (2) 。今燕尽齐之北地 (3) ，距沙丘而至巨鹿之界三百里 (4) ，距于扞关 (5) ，至于榆中千五百里 (6) 。秦尽韩、魏之上党 (7) ，则地与国都邦属而壤界者七百里。秦以三军强弩坐羊唐之上 (8) ，即地去邯郸百二十里。且秦以三军攻王之上党而包其北，则句注之西非王之有也 (9) 。今逾句注、禁常山而守三百里 (10) ，通于燕之唐、曲吾 (11) ，此代马、胡犬不东，而昆山之玉不出也 (12) ，此三宝者，又非王之有也。今从于强秦久伐齐，臣恐其祸出于是矣。
【注释】
(1) 三川：指黄河、伊水、洛水之间的土地，秦灭韩，置三川郡。
(2) 楚人久伐而中山亡：楚怀王末年至顷襄王初年，楚连年受到别国攻打，赵武灵王在公元前295年与齐、燕共灭中山。
(3) 北地：指齐国北部黄河以北的地方。
(4) 沙丘：地名。在今河北广宗西北。巨鹿：地名。今河北平乡境内。
(5) 扞关：地名。当作“麋关”，在今陕西延安附近。
(6) 榆中：地名。在今陕西榆林东北。
(7) 上党：在今山西东南地区。
(8) 羊唐：地名。即羊肠，在今山西壶关东南，坂长三里，盘曲如羊肠，因而得名。
(9) 句注：山名。在今山西代县西北。
(10) 常山：山名。在今河北曲阳西北。
(11) 唐：地名。在今河北唐县东北。曲吾：地名。即曲逆，在今河北完县东南。
(12) 昆山：山名。在今新疆于阗东北。
【译文】
“再说，一般游说之士，总认为韩国失去了三川，魏国失去了故都绛、安邑，不需要多久，赵国就要大祸临头。并且事情的发展总会有情况不同而祸患相同的，也有情况相同而祸患不同的。从前楚国连年受到进攻，赵国就乘机灭了中山。现在燕国尽得了齐国北部黄河以北的地方，而从沙丘到巨鹿只有三百里，从北部边境的扞关直至榆中有一千五百里。秦尽得了韩、魏的上党，和赵的边界相连有七百里。秦以它强大的武装力量据守羊肠坂道，则距邯郸仅仅一百二十里。而且秦再以大军进攻赵的上党，包围它的北面，那么句注以西将被秦占领。如今秦翻越句注，控制常山，只有三百里就通向燕的唐、曲逆。这样，代地的马、胡地的狗不能向东来，昆山的美玉也不能运到赵境，这三样宝物都不会为大王所有了。如今跟着强秦长期进攻齐国，我担心这就是祸患的根源。
“昔者，五国之王尝合横而谋伐赵，参分赵国壤地 (1) ，著之盘盂，属之雠柞 (2) 。五国之兵出有日矣，齐乃西师以禁秦国，使秦废令素服而听，反温、枳、高平于魏 (3) ，反王公、什清于赵 (4) ，此王之明知也。
【注释】
(1) 参：通“叁”。
(2) 属之雠柞：把盟誓之话写在朋籍上。“雠柞”和“祝籍”通，指祭祀的册籍。
(3) 温：地名。在今河南温县西南二十里。枳：通“轵”，地名。在今河南济源南十五里。高平：地名。在今河南济源西南向城镇。
(4) 王公、什清：皆地名。今地不详。
【译文】
“从前，秦、齐、韩、魏、燕五国连横，合谋攻赵，瓜分赵国的土地，它们的盟约刻在盘盂上，写在簿册中。正当五国即将出兵的日子，而齐却向西出兵攻秦，迫使秦废弃称帝的命令，穿上凶服而听命于齐，把温、轵、高平还给魏国，把王公、什清还给赵国，这都是大王清楚了解的。
“夫齐事赵，宜为上交，今乃以抵罪取伐，臣恐其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今王收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以事王，天下必重王。然则齐义，王以天下就之；下至齐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命制于王已。臣愿大王深与左右群臣详计某言，先事成虑而熟图之也。”
【译文】
“应该说齐帮助了赵，应当和它是很友好的国家，可是现在赵国却兴师问罪，去讨伐齐国，我相信以后帮助大王的国家就不敢相信自己会有好结果了。如果大王联合齐国，诸侯将认为大王很讲情义，齐国也将倾心维护大王，诸侯必然敬重大王。如果齐国按道理行事，大王可以和它联合；如果齐国凶横，大王可以联合诸侯制服它，这样，天下的命运将掌握在大王手中。我希望大王和左右群臣，认真听取我所说的话，事先深谋远虑，仔细考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