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八 苏秦说李兑曰
苏秦说李兑曰 (1) ：“洛阳乘轩里苏秦 (2) ，家贫亲老，无罢车驽马 (3) ，桑轮蓬箧。赢縢履 (4) ，负书担橐，触尘埃，蒙霜露，越漳、河 (5) ，足重茧，日百而舍，造外阙，愿见于前，口道天下之事。”李兑曰：“先生以鬼之言见我则可，若以人之事，兑尽知之矣。”苏秦对曰：“臣固以鬼之言见君，非以人之言也。”李兑见之。
【注释】
(1) 李兑：人名。赵相国，封奉阳君。
(2) 洛阳：地名。在今河南洛阳东成周故城。
(3) 罢车：破车。罢，同“疲”。
(4) 赢：缠绕。縢（téng）：裹足布。 （jué）：草鞋。
(5) 漳、河：漳水、黄河。
【译文】
苏秦对李兑说：“洛阳乘轩里的苏秦，家境贫寒，双亲年老，没有破车劣马，没有桑枝做的车辆和蓬草编的车厢。打着绑腿，穿着草鞋，背着书箱，提着行囊，白天迎着尘土上路，晚上冒着霜露歇宿；越过漳河、黄河，脚磨出了老茧，日行百里才得以投宿，这才来到宫阙外面，希望能够受到接见，谈论天下大事。”李兑说：“先生如果用鬼话来见我倒还可以，如果说的是人间的事，我都知道了。”苏秦说：“我本是用鬼话来见您的，不说人间的事。”李兑接见了他。
苏秦曰：“今日臣之来也暮，后郭门，藉席无所得 (1) ，寄宿人田中，旁有大丛。夜半，土梗与木梗斗曰：‘汝不如我，我乃土也。使我逢疾风淋雨，坏沮，乃复归土。今汝非木之根则木之枝耳，汝逢疾风淋雨，漂入漳、河，东流至海，泛滥无所止。’臣窃以为土梗胜也。今君杀主父而族之，君之立于天下，危于累卵。君听臣计则生，不听臣计则死。”李兑曰：“先生就舍，明日复来见兑也。”苏秦出。
【注释】
(1) 藉：同“借”。
【译文】
苏秦说：“我今天来晚了，外城门已经关闭，找不到寄宿的地方，就在别人的田里过夜，旁边有个神丛。半夜里泥人与木偶在争吵。泥人说：‘你不如我，我是土做的。如果碰上急风大雨，我被水冲坏，仍然和土混在一起。可是你不是树下的根，只是枝条而已，如果碰上急风大雨，你就会漂进漳河、黄河里，向东漂流到海中，不知会漂到哪里去了。’我私下认为还是泥人胜过一筹。现在您杀了主父赵武灵王，又灭了他同族的人，您所处的地位比累起的鸡蛋还要危险。您如果听我的话，还有一条活路，如果不听我的话，只有死路一条。”李兑说：“先生您回馆舍去休息吧，明天再来见我。”苏秦就离开了。
李兑舍人谓李兑曰：“臣窃观君与苏公谈也，其辩过君，其博过君，君能听苏公之计乎？”李兑曰：“不能。”舍人曰：“君即不能，愿坚塞两耳，无听其谈也。”明日复见，终日谈而去。舍人出送苏君，苏秦谓舍人曰：“昨日我谈粗而君动，今日精而君不动，何也？”舍人曰：“先生之计大而规高，吾君不能用也。乃我请君塞两耳，无听谈者。虽然，先生明日复来，吾请资先生厚用。”明日来，扺掌而谈。李兑送苏秦明月之珠、和氏之璧、黑貂之裘、黄金百镒，苏秦得以为用，西入于秦。
【译文】
李兑的门客对李兑说：“我暗中观察您和苏先生的谈论，他的辩才超过您，他知识的渊博也超过您，您能够接受他的计划吗？”李兑说：“不能。”门客说：“您如果不能接受，希望您紧塞两耳，不要听他的谈话。”第二天两人再次见面，谈了一整天然后离开。门客送苏秦出来，苏秦对门客说：“昨天我谈得很简略，您的主人就有所心动，今天我详细地谈，他却无动于衷，这是为什么？”门客说：“先生的计划宏伟而远大，我的主人没法采用。是我让他堵住两耳，不听您讲话的。即使这样，先生明天再来，我要求资助先生足够的费用。”第二天，双方手掌相碰，谈得非常投机。李兑送给苏秦夜明珠、和氏璧、黑貂皮袍子和黄金百镒。苏秦就拿了这些作为经费，向西进入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