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 楚考烈王无子
楚考烈王无子 (1) ，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
【注释】
(1) 楚考烈王：熊完，楚顷襄王之子。
【译文】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很担忧这件事，寻求能生育的妇女献给楚王，为数很多，但还是没有孩子。
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又无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状。对曰：“齐王遣使求臣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
【译文】
赵国人李园带来他的妹妹，准备献给楚王，听说楚王不能生孩子，担心自己的妹妹进宫后也因不能怀孕而得不到楚王的宠爱。李园求见春申君，请求做他的随从。不久，李园请假回家，故意超过期限。在他回来拜见时，春申君问他的情况。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臣来聘娶我的妹妹，我和使者一起喝酒，所以没有如期返回。”春申君同：“受聘礼了吗？”李园回答说：“还没有。”春申君说：“可让我见一下您妹妹吗？”李园回答说：“可以。”于是李园就把他的妹妹送来，她随即受到了春申君的宠爱。
知其有身，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 (1) ？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封尽可得，孰与其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立为王后。楚王贵李园，李园用事。
【注释】
(1) 江东之封：春申君初封淮北十二县，后徙封吴（今江苏苏州）。
【译文】
李园知道妹妹怀孕了，就和她一起策划。李园的妹妹找机会对春申君说：“楚王重用您，超过了他的亲兄弟。如今您辅佐楚王二十多年，而楚王没有儿子，他去世后，就会另立他的兄弟做国君。新君即位，会各自提拔他们原先的亲信，您又怎能长期得宠呢？不仅如此，您当权的时间长，有很多得罪楚王兄弟的地方。楚王兄弟真的做了国君，您就会大祸临头，又怎么能保住您的相印和江东的封邑呢？现在我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而别人都不知道。我在您身边的时间不长，果真能凭借您的地位把我献给楚王，楚王定会喜欢我。我如能得到上天保佑生个男孩，那么您的儿子就会成为楚王，楚国全境都会得到，这不比您面临不测之罪强吗？”春申君认为她说得很对，就把李园妹妹迁到府外，另行安置后推荐给楚王。楚王召她进宫，很宠爱她。后来生了个男孩，被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被立为王后。楚王因此重用李园，李园就执掌了大权。
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 (1) ，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注释】
(1) 死士：杀手。
【译文】
李园使自己的妹妹进宫当了王后，她的儿子成了太子。他担心春申君口风不紧而骄傲，于是暗中畜养刺客，企图杀死春申君灭口。楚国国都中已经有些人知道了这件事。
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 (1) ：“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今君处无妄之世，以事无妄之主，安不有无妄之人乎？”
【注释】
(1) 朱英：人名。观津（今山东观城）人。春申君门客。
【译文】
当春申君在楚国出任相国二十五年的时候，考烈王得了重病。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出人意料的洪福，又有料想不到的横祸，现在您处在出人意料的社会，去侍奉出人意料的君主，怎么能没有一个出人意料的人来帮助您呢？”
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为相国，实楚王也，五子皆相诸侯，今王疾甚，旦暮且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 (1) ，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因而有楚国，此所谓无妄之福也。”
【注释】
(1) 如伊尹、周公：伊尹相太甲、周公辅佐成王都是以贤相的身份辅佐少主，所以朱英用他们和春申君相比。
【译文】
春申君说：“什么是出人意料的福分？”回答说：“您在楚国出任令尹二十多年，虽然名义上是令尹，实际上是楚王，五个儿子都在外辅佐诸侯，现在楚王病重，早晚要去世，太子体质衰弱，卧病不起，您就要辅佐少主，代行国君大权，像伊尹、周公那样，等到少主年长，您再归还政权。不然干脆南面称王，因而拥有楚国，这就是出人意料的福分。”
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祸？”曰：“李园不治国，王之舅也，不为兵将，而阴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园必先入，据本议制断君命，秉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妄之祸也。”
【译文】
春申君说：“什么是不测之祸？”回答说：“李园不是治理国家的大臣，而是楚王的妻舅，他虽不掌握兵权，可是暗中收养刺客已经很久了。楚王死了，李园一定先进宫，按照他既定的计划，假称楚王的命令，凭借手中握有的权力，杀您灭口，这就是出人意料的灾祸啊！”
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人？”曰：“君先仕臣为郎中 (1) ，君王崩，李园先入，臣请为君 其胸杀之 (2) ，此所谓无妄之人也。”春申君曰：“先生置之，勿复言已。李园软弱人也，仆又善之，又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
【注释】
(1) 郎中：国王宫中的侍卫。
(2) （chōng）：刺。
【译文】
春申君说：“什么是出人意料的人呢？”回答说：“您先任命我为郎中，如果楚王死了，李园一定先进宫，我愿为您用刀刺入他的胸膛，把他杀死，这就是所谓出人意料的人啊！”春申君说：“先生就把这事搁起来吧，不要再说了。李园是一个软弱的人，我又和他很友好，又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朱英心里害怕，就连忙逃离了楚国。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园果先入，置死士，止于棘门之内 (1) 。春申君后入，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为楚幽王也 (2) 。
【注释】
(1) 棘门：宫门名。
(2) 楚幽王：熊悍，公元前237—前228年在位。
【译文】
过了十七天，楚考烈王死了，李园果然抢先进宫，安排刺客，埋伏在宫门里面。春申君随后进宫，刚走进宫门，李园的刺客就从两旁冲出把他刺死，并割下他的头，扔在宫门外边。接着又派人把春申君满门抄斩。李园的妹妹当初与春申君同居怀孕，进宫后生下的那个男孩子，被立为楚国国君，就是楚幽王。
是岁，秦始皇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于秦 (1) ，觉，夷三族 (2) ，而吕不韦废。
【注释】
(1) 嫪毐（lào ǎi）：人名。赵人。初为吕不韦门客，后因得太后宠幸，权势极大。秦王政八年（前239），封为长信侯。次年作乱失败，被车裂而死。
(2) 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译文】
这一年，秦始皇在位九年了。嫪毐在秦国作乱被发觉，灭了嫪毐的三族，而秦相吕不韦也被罢去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