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 庄辛谓楚襄王曰
庄辛谓楚襄王曰 (1) :“君王左州侯 (2) ,右夏侯 (3) ,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 (4) ,专淫逸侈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生老悖乎?将以为楚国祅祥乎 (5) ?”庄辛曰:“臣诚见其必然者也,非敢以为国祅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国必亡矣。臣请辟于赵 (6) ,淹留以观之。”
【注释】
(1) 庄辛:人名。楚臣。楚庄王的后代,故以庄为姓。楚襄王:即楚顷襄王熊横,公元前298—前263年在位。
(2) 州侯:楚国封君,封邑在州。州,楚邑,在今湖北监利。
(3) 夏侯:楚国封君,封邑在夏。夏,楚邑,在今湖北汉口。
(4) 鄢陵君:楚国封君,封邑在鄢陵。鄢陵,楚邑,在今河南郾城东南。寿陵君:楚国封君。寿陵,地不详。
(5) 祅(yāo)祥:吉凶祸福的先见征兆。祅,古人称反常怪异的事物。
(6) 辟:躲避。
【译文】
庄辛规劝楚襄王说:“君王您身边左有州侯,右有夏侯,车上又有鄢陵君和寿陵君陪伴,您一味寻欢作乐,奢侈浪费,不过问国家大事,郢都必然危险!”襄王说:“您是老糊涂了呢?还是用妖言惑乱楚国人呢?”庄辛说:“我确实看到了必定会这样,并不敢用妖言惑乱楚国人啊。如果君王还继续宠幸州侯、夏侯、鄢陵君、寿陵君这四个人,楚国必定灭亡。我请求避往赵国,待在那里静观楚国的事变。”
庄辛去之赵,留五月,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之地。襄王流掩于城阳 (1) ,于是使人发驺征庄辛于赵。庄辛曰:“诺。”
【注释】
(1) 城阳:地名。楚邑,在今河南淮阳东南。
【译文】
庄辛去到赵国,在那儿停了五个月,秦国果然逐步攻下了鄢郢、巫、上蔡、陈等地。襄王流亡到城阳,于是派人专车到赵国去召请庄辛回国。庄辛说:“好吧。”
庄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
【译文】
庄辛回到楚国,襄王说:“我没有听先生的话,现在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可怎么办呢?”庄辛回答说:“俗话说得好:‘见到兔子再放出猎犬还不算晚;丢掉了羊再修补羊圈,也不算迟。’我听说,从前商汤和周武王凭着百里小国终能昌盛起来;夏桀和殷纣虽拥有天下,却终于灭亡。现在楚国虽小,如果截长补短,也有方圆数千里,岂止是百里呢!
“王独不见夫蜻蛉乎 (1) ?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 (2) ,而下为蝼蚁食也。
【注释】
(1) 蜻蛉(líng):即蜻蜓。
(2) 仞: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仞。
【译文】
“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蜓吗?它有六足四翅,在天地之间飞翔,俯身捕食蚊虻,抬头吸吮甘露,自以为没有灾祸,和人也没有争端。它哪知五尺来高的小孩儿,正用糖浆涂着丝网,要把自己从两三丈高的地方粘下来,丢给蝼蛄和蚂蚁吃啊。
“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 (1) ,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颈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 (2) ,坠于公子之手。
【注释】
(1) 噣:同“啄”。
(2) 倏忽:顷刻。
【译文】
“蜻蜓还算是小的,黄雀也是如此啊。它俯身啄食白米粒,仰头飞到茂密的树间栖息,张开翅膀,奋力飞翔,自以为没有灾祸,跟谁也没有争端。它哪知那些公子王孙左手持弹弓,右手握弹丸,准备从七八丈的高空把它弹下来,正拿它的颈脖做箭靶子。它白天还在茂密的树间嬉游,晚上已被调上作料,做成菜肴,真是一转眼工夫,就掉在公子王孙的手里了。
“夫黄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 (1) 。游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啮菱衡 (2) ,奋其六翮而凌清风 (3) ,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 (4) ,治其矰缴 (5) ,将加己乎百仞之上。被 磻 (6) ,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 (7) 。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 (8) 。
【注释】
(1) 黄鹄(hú):天鹅。
(2) 啮(niè):咬。衡:同“荇(xìng)”,水草。
(3) 翮(hé):鸟翅上的长羽毛。
(4) 碆(bō)卢:弓箭。碆,石箭头。卢,黑色的弓。
(5) 矰缴(zēng zhuó):系在箭尾的细绳,以便把箭收回。
(6) 磻(jiān bō):锐利的箭。 ,锐利。磻,同“碆”。
(7) 抎(yǔn):陨落,坠落。
(8) 鼐(nài):大鼎。
【译文】
“黄雀还算是小的,天鹅也是如此啊。它在江海间遨游,在湖沼里栖息,低头捕食鱼类,仰头嚼着菱角和荇菜,奋翅振羽,乘着清风在高空中翱翔,自以为不会有灾祸,和谁也没有争端。哪知那猎人正在修治弓箭,系好拴箭的丝绳,要从七八十丈的高空捕捉自己。它中了箭,拖着细细的丝绳,逆着清风栽落下来。它白天还在江河中嬉游,晚上已被煮在鼎里。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圣侯之事因是以 (1) 。南游乎高陂 (2) ,北陵乎巫山 (3) ,饮茹溪之流 (4) ,食湘波之鱼 (5) ,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 (6) ,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 (7) ,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注释】
(1) 蔡圣侯:蔡国末代君主。
(2) 陂:堤防,堤岸。
(3) 巫山:山名。在今重庆巫山东。
(4) 茹溪:水名。巫山中的溪流。
(5) 湘波:湘水。
(6) 高蔡:在今河南上蔡。
(7) 子发:楚宣王将。宣王:楚宣王,公元前369—前340年在位。
【译文】
“天鹅还算是小的,蔡圣侯的事也是如此啊。他南游高陂,北登巫山,饮马茹溪,食鱼湘江,左手抱着年轻的妃子,右手搂着心爱的美人,和她们一同驱车在高蔡一带游乐,不把国事放在心上。他哪知楚将子发正接受楚宣王的命令,要用红绳子绑他去见楚宣王了。
“蔡圣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 (1) ,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 (2) ,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 (3) ,填黾塞之内 (4) ,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注释】
(1) 州侯、夏侯、鄢陵君、寿陵君:皆楚襄王宠臣。
(2) 方府:楚国藏金的府库。
(3) 秦王:秦昭王。
(4) 黾塞:在今河南信阳东南的平靖关。
【译文】
“蔡圣侯的事还算是小的,大王的事也是如此啊。大王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车后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吃着封地的粮食,车上载着国库里的钱财,和他们在云梦泽中纵马驱车,游猎玩乐,不把国事放在心上。大王哪里知道穰侯正接受秦王的命令,准备攻进楚国黾塞以南,而把大王赶到黾塞以北去啊。”
襄王闻之,颜色变作,身体战栗。于是乃以执圭而授之,封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也 (1) 。
【注释】
(1) 与:通“举”,攻取。
【译文】
楚襄王听了这番话,脸色大变,身子发抖。于是把执圭的爵位授给庄辛,并封他为阳陵君,随着攻占了淮河以北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