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〇 江乙说于安陵君曰
江乙说于安陵君曰 (1) ：“君无咫尺之功、骨肉之亲，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抚委而服，何以也？”曰：“王过举而已，不然，无以至此。”江乙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 (2) 。是以嬖女不敝席，宠臣不敝轩。今君擅楚国之势，而无以深自结于王，窃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则奈何？”江乙曰：“愿君必请从死，以身为殉，如是必长得重于楚国。”曰：“谨受令。”
【注释】
(1) 安陵君：名坛，楚国封君。
(2) 华（huā）落：比喻容颜衰老。华，同“花”。渝：变。
【译文】
江乙对安陵君说：“您对楚国没有丝毫的功劳，也没有骨肉之亲，却身居高位，享受厚禄，全国人见到您，都整理好衣襟，躬身下拜，这是为什么呢？”安陵君回答说：“这不过是因为楚王错误地抬爱我罢了；不然，不可能这样。”江乙说：“用金钱与别人结交，当金钱用完了，交情也就断绝了；用美色与别人交往，当颜色衰退时，爱情也就改变了。所以，爱妾床上的席子还没有睡破，就被遗弃了；宠臣的马车还没有用坏，就被罢黜了。您现在独揽楚国的权势，可是自己并没有什么能与楚王结成深交，我私下里很为您担忧。”安陵君说：“那可怎么办呢？”江乙说：“希望您一定向楚王请求一块死，为他殉葬，这样您在楚国必能长期受到尊重。”安陵君说：“敬遵您的教导。”
三年而弗言。江乙复见曰：“臣所为君道，至今未效，君不用臣之计，臣请不敢复见矣！”安陵君曰：“不敢忘先生之言，未得间也。”
【译文】
过了三年，安陵君仍没有说什么。江乙又去拜见他说：“我给您说的，到现在您也没有实行，您既不采纳我的主张，我从此不敢再见您了！”安陵君说：“不敢忘记先生的教导，只因为没有遇到适当的时机啊！”
于是楚王游于云梦 (1) ，结驷千乘 (2) ，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云霓 (3) ，虎嗥之声若雷霆。有狂兕 车依轮而至 (4) 。王亲引弓而射，壹发而殪 (5) 。王抽旃旄而抑兕首 (6) ，仰天而笑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乐此矣？”安陵君泣数行而进曰：“臣入则编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 (7) ，愿得以身试黄泉，蓐蝼蚁 (8) ，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王大说 (9) ，乃封坛为安陵君。君子闻之曰：“江乙可谓善谋，安陵君可谓知时矣。”
【注释】
(1) 云梦：战国时楚王游猎区，包括江汉平原及其附近丘陵地区。
(2) 结驷：结，连。驷，一车四马。古人驾车，皆用四马，两匹服马居中，两匹骖马在外侧，故称为“驷”。
(3) 霓（ní）：虹。
(4) 兕（sì）：犀牛。
(5) 殪（yì）：杀。
(6) 旃（zhān）：曲柄旗。旄（máo）：用牛尾挂在竿头。
(7) 万岁千秋之后：谓死后。
(8) 蓐（rù）蝼蚁：为楚王作蓐以防御蝼蚁。蓐，草垫。
(9) 说：同“悦”。
【译文】
后来，楚王到云梦地区去打猎，车马成群结队，络绎不绝，五彩旌旗遮蔽天日，野火烧起来好像彩虹，老虎咆哮之声好像雷霆。忽然奔来一只犀牛，像发了狂似地朝车轮横冲直撞过来。楚王拉弓搭箭，一箭就射死了犀牛。楚王随手拔起一根旗杆，按住犀牛的头，仰天大笑说：“今天的游猎实在太高兴啦！我要是百年之后，又和谁一起享受这种快乐呢？”安陵君泪流满面，上前对楚王说：“我在宫内和大王挨席而坐，出外和大王同车而乘，大王百年之后，我愿随从而死，在黄泉之下也做大王的席垫，以免蝼蚁来侵扰您，又有什么能比这更快乐的呢！”楚王听了大为高兴，就封他为安陵君。君子听说这件事后说：“江乙真算是善于出谋划策，安陵君真是善于利用时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