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 四国为一
四国为一 (1) ，将以攻秦。秦王召群臣宾客六十人而问焉，曰：“四国为一，将以图秦，寡人屈于内，而百姓靡于外，为之奈何？”群臣莫对。姚贾对曰 (2) ：“贾愿出使四国，必绝其谋而安其兵。”乃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带以其剑。姚贾辞行，绝其谋，止其兵，与之为交以报秦。秦王大悦，贾封千户，以为上卿。
【注释】
(1) 四国：据下文，指的是荆、吴、燕、代。
(2) 姚贾：魏人，始皇时仕秦。
【译文】
荆、吴、燕、代四国联合，准备攻秦。秦王政召集臣下六十人，向他们问计，说：“四国合一，打算对付秦国，寡人内则财力困窘，外则百姓耗损，如何应对？”群臣个个沉默不语。姚贾挺身说道：“为臣愿出使四国，打消他们攻秦的念头，让他们停止军事行动。”秦王于是准备了百辆车、千斤金，让姚贾穿上自己的衣服，戴上自己的帽子，佩带上自己的宝剑。姚贾拜别秦王，打消了四国攻秦的念头，停止了军事行动，并和他们结交而还。秦王非常高兴，把千户封给姚贾，并拜他为上卿。
韩非短之 (1) ，曰：“贾以珍珠重宝南使荆、吴 (2) ，北使燕、代之间三年，四国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宝尽于内，是贾以王之权、国之宝，外自交于诸侯，愿王察之。且梁监门子，尝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群臣也。”
【注释】
(1) 短：诽谤。
(2) 吴：此指越，越灭吴，故此以吴代越。
【译文】
韩非诽谤他说：“姚贾带上珍贵的物品，南到荆、吴，北到燕、代，活动三年，未必能把四国真正拉拢，但带去的珍宝财物耗尽，这是利用大王的权势、国家的珍宝，在外和诸侯相勾结，希望大王明察。况且他是大梁守门人的儿子，曾有在大梁盗窃的前科，在赵国又曾被驱逐出境。用守门人子、魏国的大盗、赵国的逐臣来过问国家的大政方针，恐怕不是鼓励群臣之道。”
王召姚贾而问曰：“吾闻子以寡人财交于诸侯，有诸？”对曰：“有之。”王曰：“有何面目复见寡人？”对曰：“曾参孝其亲 (1) ，天下愿以为子；子胥忠于君 (2) ，天下愿以为臣；贞女工巧，天下愿以为妃 (3) 。今贾忠王而王不知也，贾不归四国，尚焉之？使贾不忠于君，四国之王尚焉用贾之身？桀听谗而诛其良将，纣闻谗而杀其忠臣，至身死国亡。今王听谗，则无忠臣矣。”
【注释】
(1) 曾参：鲁人，孔子弟子，以孝著称。
(2) 子胥：即伍员，楚人，忠于吴，被吴王夫差所杀。
(3) 妃：匹配。这里是配偶的意思。
【译文】
秦王召见姚贾问他道：“我听说你带上我的财物去和诸侯交往，有这回事吗？”姚贾回答道：“有。”秦王说：“你有什么脸面再来和我相见？”姚贾回答说：“曾参孝敬他的父母，天下都愿让他做自己的儿子；伍子胥对他的君王尽忠，天下的君主都愿让他做自己的臣子；女子善于女工，男人都愿让她做自己的配偶。如今我忠于大王却得不到信任。我不到四国，又到哪里去呢？假使我不忠于自己的君王，四国的君王怎么会信用我呢？夏桀听信谗言而杀掉他的良将，商纣听信谗言而杀掉他的忠臣，终于导致身死国亡。如今大王听信谗言，就不会再有人为您效忠了。”
王曰：“子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姚贾曰：“太公望 (1) ，齐之逐夫，朝歌之废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不雠庸 (2) ，文王用之而王 (3) 。管仲 (4) ，其鄙之贾人也，南阳之弊幽 (5) ，鲁之免囚 (6) ，桓公用之而伯。百里奚，虞之乞人，传卖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 (7) 。文公用中山盗 (8) ，而胜于城濮 (9) 。此四士者，皆有诟丑，大诽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与立功。使若卞随、务光、申屠狄 (10) ，人主岂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虽有外诽者不听；虽有高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不赏 (11) 。是以群臣莫敢以虚愿望于上。”
【注释】
(1) 太公望：姜尚，周开国功臣，后封于齐。
(2) 棘津：在今山东日照境内。不雠庸：无人过问的佣工。雠，同“售”。
(3) 文王：姬昌，西周开国之君。王（wàng）：称王。
(4) 管仲：字夷吾，春秋时齐国名臣，佐齐桓公称霸。
(5) 南阳：地区名。指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水以北一带。弊幽：隐沦不为人知。
(6) 鲁之免囚：齐国内乱，管仲奉公子纠奔鲁，后公子小白入齐，纠死，鲁人囚管仲，送他归齐。
(7) 穆公：秦穆公，名任好，公元前？—前621年在位，为春秋五霸之一。
(8) 文公：晋文公，名重耳，公元前？—前628年在位，为春秋五霸之一。中山：古国名。在今河北正定东北。中山盗指晋文公的侍从里凫须。
(9) 城濮：在今山东鄄城西南临濮集。公元前633年，晋、楚两国在此作战，晋军大获全胜，于是晋文公成为霸主。
(10) 卞随、务光：都是商汤王时的隐士，不愿接受汤的让位。申屠狄：商纣时人，见纣无道，投水自杀。
(11) 咫尺之功：小功。周八寸为咫。
【译文】
秦王说：“你是守门人的儿子，魏国的大盗，赵国不要的臣子。”姚贾说：“太公望，在东海之滨被老妇抛弃，在朝歌屠牛牛肉无人问津，在子良手下办事被赶走，在棘津打工没有人雇用，但文王用他却成就了王业。管仲，是齐国边远地区的小商贩，在南阳不为人知，又是鲁国赦免的囚犯，但齐桓公用他而成为霸主。百里奚，是虞国的乞丐，被人用五张羊皮转卖到秦国，但秦穆公用他使得西戎来朝。晋文公任用中山的小偷，却取得了城濮之战的胜利。这四个人，都忍受过耻辱，遭受天下人的诽谤，但明君能任用他们，因为知道他们可以为国立功。假使像卞随、务光、申屠狄那样的隐士，人君怎么能使用他们呢？所以明君不看他的污点，不听人指摘他的过失，主要看他能否为自己所用。只要能安定国家，就不听外边对他的诽谤；即使有很大的名气，要是没有微功可录，也不加以赏赐。所以群臣就不会有无功受禄的非分之想。”
秦王曰：“然。”乃复使姚贾而诛韩非。
【译文】
秦王说：“您说得对。”就重新派出姚贾而杀掉了韩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