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 文信侯出走
文信侯出走，与司空马之赵 (1) ，赵以为守相 (2) 。秦下甲而攻赵。
【注释】
(1) 司空马：人名。文信侯的下属。
(2) 守相：代理相国。
【译文】
文信侯吕不韦被逐出走，他的亲信司空马到了赵国，赵国任命他为代理相国。这时秦国出兵进攻赵国。
司空马说赵王曰 (1) ：“文信侯相秦，臣事之，为尚书 (2) ，习秦事。今大王使臣守小官，习赵事。请为大王设秦、赵之战，而亲观其孰胜。赵孰与秦大？”曰：“不如。”“民孰与之众？”曰：“不如。”“金钱粟孰与之富？”曰：“弗如。”“国孰与之治？”曰：“不如。”“相孰与之贤？”曰：“不如。”“将孰与之武？”曰：“不如。”“律令孰与之明？”曰：“不如。”司空马曰：“然则大王之国，百举而无及秦者，大王之国亡。”
【注释】
(1) 赵王：赵幽缪王迁。
(2) 尚书：官名。秦相国的属官，主管文书。
【译文】
司空马游说赵王说：“文信侯做秦国丞相时，我在他手下管理文书，熟悉秦国的情况。现在大王让我担任代理相国，我也要熟悉赵国的情况。请让我假设现在秦、赵两国要交战，我们亲自去观察，到底谁能取胜。您看赵国和秦国哪个大？”赵王说：“赵国不如秦国大。”他又问：“哪一国人口多？”赵王说：“赵国不如秦国人多。”又问：“金钱、粟米哪一国富有？”赵王说：“赵国不如秦国富有。”“哪一国治理得更好？”回答说：“赵国比不上秦国。”又问：“哪一国的丞相贤能？”赵王说：“赵国的丞相不如秦国的贤能。”又问：“哪一国的将军指挥高明？”赵王说：“赵国的将军不如秦国的高明。”又问：“哪一国的法令严明？”赵王说：“赵国的法令不如秦国的严明。”司空马说：“这样说来，大王的国家哪一点也不如秦国，大王便要亡国了。”
赵王曰：“卿不远赵，而悉教以国事，愿于因计。”司空马曰：“大王裂赵之半以赂秦，秦不接刃而得赵之半，秦必悦。内恶赵之守，外恐诸侯之救，秦必受之。秦受地而却兵，赵守半国以自存。秦衔赂以自强，山东必恐亡，赵国危，诸侯必惧，惧而相救，则从事可成。臣请为大王约从。从事成，则是大王名亡赵之半，实得山东以敌秦，秦不足亡。”
【译文】
赵王说：“您不认为赵国地远，能毫无保留地教导我治国方略，我愿意听取您的意见。”司空马说：“大王可割出赵国一半的土地送给秦国，秦国不动一刀一枪而得到半个赵国，它一定非常高兴。秦国担心赵国内有守备，外有诸侯救援，必然会立刻接受割地。秦国接受了赵国的割地，就会撤军，赵国守住了一半的国土，仍然可以生存。秦国得到半个赵国，更为强盛，崤山以东各国诸侯必然害怕亡国；赵国处境危险，诸侯必然感到恐惧，一恐惧就会来援救赵国，这样，合纵抗秦的事就会成功。我请求替大王去组织合纵联盟。如果合纵联盟一旦成功，那大王名义上虽然失去了半个赵国，实际上却组成了崤山以东诸侯共同抗秦的合纵联盟，秦国也就不难被灭亡了。”
赵王曰：“前日秦下甲攻赵，赵赂以河间十二县，地削兵弱，卒不免秦患。今又割赵之半以强秦，力不能自存，因以亡矣。愿卿之更计。”司空马曰：“臣少为秦刀笔 (1) ，以官长而守小官，未尝为兵首，请为大王悉赵兵以遇。”赵王不能将。司空马曰：“臣效愚计，大王不用，是臣无以事大王，愿自请。”
【注释】
(1) 刀笔：指刀笔吏。古代在竹木简上记事，有错误就用刀削去，所以称为刀笔。
【译文】
赵王说：“前些时候，秦国出兵进攻赵国，我们割让了河间十二县，土地减少了，兵力削弱了，还是免不了遭到秦国的战祸。现在又要割让半个赵国去增强秦国的力量，我实在无力自保，眼看就要灭亡了。希望您重新考虑。”司空马说：“我年轻的时候，在秦国以办理文书的小吏而担任小官，没有做过军事将领，我请求带领赵国的全军去抗击秦国。”赵王不肯任命司空马为将。司空马说：“我奉献计谋，大王不采纳，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可以为大王效劳的了，请允许我离开赵国。”
司空马去赵，渡平原 (1) 。平原津令郭遗劳而问：“秦兵下赵，上客从赵来，赵事何如？”司空马言其为赵王计而弗用，赵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赵何时亡？”司空马曰：“赵将武安君 (2) ，期年而亡；若杀武安君，不过半年。赵王之臣有韩仓者，以曲合于赵王，其交甚亲，其为人疾贤妒功臣。今国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注释】
(1) 平原：津渡名。在今山东平原西南。
(2) 武安君：赵将李牧的封号。
【译文】
司空马离开赵国后，经过平原津。平原津吏郭遗前来慰劳，问他：“秦国出兵进攻赵国，贵客从赵国来，赵国的情况怎么样呢？”司空马说到他给赵国献计，赵王却不采纳，赵国必然灭亡。平原令问：“根据贵客的推断，赵国何时会灭亡呢？”司空马说：“如果赵国以武安君李牧为将，一年就会灭亡；如果杀了武安君，不过半年就会灭亡。赵国大臣中有一个叫韩仓的，善于阿谀奉承，迎合赵王，赵王和他关系很亲密。这个人妒忌贤能，不满功臣。现在赵国正处于危急的时刻，赵王必会听从韩仓的话，武安君必死无疑。”
韩仓果恶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韩仓数之曰：“将军战胜，王觞将军。将军为寿于前而捍匕首，当死。”武安君曰：“ 病钩 (1) ，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获死罪于前，故使工人为木杖以接手，上若不信， 请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韩仓，状如振栶 (2) ，缠之以布。“愿公入明之。”
【注释】
(1) （zuǒ）：李牧名。
(2) 栶（yīn）：门轴。
【译文】
韩仓果真诽谤武安君，赵王就派人代理武安君。武安君被调回后，赵王让韩仓去责备武安君，韩仓说：“将军打了胜仗，大王给您敬酒。将军给大王祝酒时却暗藏匕首，依法当斩。”武安君说：“我的胳膊有病，不能伸直，因为手臂缩短了，不能触地，在大王面前起居不敬，恐获死罪，所以让工人做了个木杖接手，大王如果不信，我拿出来请您亲自过目。”于是他伸出胳膊给韩仓看，样子就像木杖，用布缠着。武安君说：“请您在大王面前说明这些情况。”
韩仓曰：“受命于王，赐将军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赐死。缩剑将自诛，乃曰：“人臣不得自杀宫中。”过司马门 (1) ，趣甚疾，出棘门也 (2) 。右举剑将自诛，臂短不能及，衔剑征之于柱以自刺。武安君死，五月赵亡。
【注释】
(1) 司马门：宫门名。
(2) 棘门：在司马门外的宫门。
【译文】
韩仓说：“我接受大王的命令，要赐将军死，不能赦免。我不敢替您说话。”武安君便向北拜了两拜，感谢赐死之恩。抽出宝剑，准备自杀，他说：“人臣不能在宫中自杀。”于是穿过司马门，匆匆走出了棘门。他右手举起宝剑，可是因为手臂短，剑刃够不到脖子，于是他口衔宝剑的尖端，对着柱子就自杀了。武安君死后五个月，赵国就灭亡了。
平原令见诸公，必为言之曰：“嗟嗞乎 (1) ，司空马！”又以为司空马逐于秦，非不知也；去赵，非不肖也。赵去司空马而国亡。国亡者，非无贤人，不能用也。
【注释】
(1) 嗟嗞（zī）：叹声。
【译文】
平原令郭遗见到他的朋友时，为司空马叹息说：“唉！司空马！”同时认为司空马被秦国逐出，这并不是他没有才智；他离开赵国，也不是他没有出息。赵国不任用司空马而国亡。其所以亡国，并不是没有贤能的人，而是因为不能任用贤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