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 谓秦王曰
谓秦王曰 (1) :“臣窃惑王之轻齐、易楚,而卑畜韩也。臣闻,王兵胜而不骄,伯主约而不忿。胜而不骄,故能服世;约而不忿,故能从邻。今王广德魏、赵而轻失齐,骄也;战胜宜阳,不恤楚交,忿也。骄、忿非伯主之业也,臣窃为大王虑之而不取也。
【注释】
(1) 秦王:秦武王。
【译文】
有人对秦王说:“我私下感到不解的是,大王为什么要轻视齐、楚而小看韩国。我听说王者战胜而不骄傲,霸主主持盟约而不急躁。战胜而不骄傲,所以能使诸侯悦服;主盟而不急躁,所以能使盟国顺从。如今大王重视拉拢魏、赵,把失去齐国交谊不放在心上,这就是因为骄傲之故;攻克宜阳,不顾楚国的交谊,这就是盛气凌人。骄傲、放肆不是王者和霸主所应有的风范,我私下为大王考虑,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1) 。’故先王之所重者,唯始与终。何以知其然?昔智伯瑶残范、中行 (2) ,围逼晋阳 (3) ,卒为三家笑 (4) ;吴王夫差栖越于会稽 (5) ,胜齐于艾陵 (6) ,为黄池之遇 (7) ,无礼于宋 (8) ,遂与勾践禽 (9) ,死于干隧 (10) ;梁君伐楚胜齐 (11) ,制赵、韩之兵,驱十二诸侯以朝天子于孟津 (12) ,后子死,身布冠而拘于齐。三者非无功也,能始而不能终也!
【注释】
(1) “靡不有初”二句:见《诗经·大雅·荡》。
(2) 智伯瑶:一作“知伯”,春秋末期人,晋国六卿之一。公元前458年,灭六卿中的范氏、中行氏。
(3) 晋阳:赵氏都城,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4) 三家:指韩、赵、魏。
(5) 吴王夫差:春秋吴国国君,公元前495—前473年在位。越:指越王勾践。会(kuài)稽:山名。在今浙江境内。
(6) 艾陵:在今山东莱芜东北。
(7) 黄池:在今河南封丘西南。
(8) 无礼于宋:吴王杀掉宋国大夫,囚禁宋国妇女。
(9) 勾践:春秋末越国国君,公元前497—前465年在位。
(10) 干隧:地名。地址在今江苏吴县西北四十里阳山下。
(11) 梁君:梁惠王,名 (yīng),公元前369—前319年在位。
(12) 十二诸侯:又称泗上十二诸侯,分布在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家。孟津:在今河南孟津东北。
【译文】
“《诗经》上说:‘开头都很好,但少有保持到最后的。’所以先王看重的就是有始有终。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灭掉范氏、中行氏,围攻晋阳,但终于失败,被韩、赵、魏三家所笑;吴王夫差迫使越王退守会稽山,在艾陵战胜齐国,召集黄池盟会,对宋国没有礼貌,终被勾践制服,死在干隧;魏惠王攻打楚国,战胜齐国,控制赵、韩的军力,带领泗上十二诸侯,在孟津朝见周天子,但后来太子申战死,只好戴上布冠向齐国屈服。上述三人不是没有战功,但都只有好的开头而不能善终啊!
“今王破宜阳,残三川,而使天下之士不敢言;雍天下之国,徙两周之疆,而世主不敢交;塞阳侯 (1) ,取黄棘 (2) ,而韩、楚之兵不敢进。王若能为此尾,则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王若不能为此尾,而有后患,则臣恐诸侯之君,河、济之士,以王为吴、智之事也。
【注释】
(1) 阳侯:要塞名。在今山东沂水南。
(2) 黄棘:在今河南新野东北。
【译文】
“现在大王占领宜阳,横扫三川,使天下的人不敢开口议论;切断诸侯的联系,缩小了两周的疆土,使诸侯不敢交往;堵塞阳侯隘口,夺取黄棘,而韩、楚的部队不敢前进。大王如果能贯彻到底,就能建立称王称霸的大业。大王如果不能善始善终,就会有灭亡的祸患,我担心各国的君主和知名人士会使大王步吴王夫差和智伯瑶的后尘。
“诗云 (1) :‘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此言末路之难。今大王皆有骄色,以臣之心观之,天下之事,依世主之心,非楚受兵,必秦也。何以知其然也?秦人援魏以拒楚,楚人援韩以拒秦。四国之兵敌而未能复战也。齐、宋在绳墨之外以为权 (2) ,故曰先得齐、宋者伐秦。秦先得齐、宋,则韩氏铄 (3) ,韩氏铄,则楚孤而受兵也。楚先得之,则魏氏铄,魏氏铄,则秦孤而受兵矣。若随此计而行之,则两国者必为天下笑矣。”
【注释】
(1) 诗云:“诗”当作“语”,指相传的古语。
(2) 权:援助之势,能轻重四国之间。
(3) 铄(shuò):削弱。
【译文】
“古语说:‘百里的路程,九十里只算到了一半。’这是说走完最后一程的困难。现在大王频频表现出骄傲的情绪,以我的愚见看来,天下的事情,照诸侯的想法,不是攻楚,便是攻秦。为什么知道会是这样呢?秦国援助魏国以抗御楚国,楚国援助韩国以抗御秦国。四国的兵力相当,不敢再轻易开战。齐、宋置身事外,举足轻重。所以说,先取得齐、宋支持的就可攻伐秦国。秦先拉拢齐、宋,韩国就会被削弱,韩国削弱了,楚国就会孤立而受到攻击。楚先拉拢齐、宋,魏国就会被削弱,魏国削弱了,秦国就会孤立而受到攻击。如果按照这个办法去做,秦、楚两国定会成为天下的笑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