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上 三国攻秦
三国攻秦,入函谷。秦王谓楼缓曰 (1) :“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 (2) 。”对曰:“割河东,大费也;免于国患,大利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池而问焉?”王召公子池而问焉,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何也?”对曰:“王割河东而讲,三国虽去,王必曰:‘惜矣!三国且去,吾特以三城从之 (3) 。’此讲之悔也。王不讲,三国入函谷,咸阳必危 (4) ,王又曰:‘惜矣!吾爱三城而不讲。’此又不讲之悔也。”王曰:“钧吾悔也,宁亡三城而悔,无危咸阳而悔也。寡人决讲矣。”卒使公子池以三城讲于三国,三国之兵乃退。
【注释】
(1) 秦王:秦昭王。楼缓:人名。赵人,初为赵武灵王臣。武灵王死,入秦,事昭王,时为秦相。
(2) 河东:今山西黄河以东之地,先属魏,后属秦。
(3) 三城:武隧、封陵、河外。
(4) 咸阳:地名。秦都,在今陕西咸阳东北二十里。
【译文】
齐、韩、魏三国攻秦,直入函谷。秦昭王对楼缓说:“三国的军队已深入秦国,我想割河东地求和,不知道您意下如何?”楼缓回答说:“割河东损失太大;但解除国家的危难又有很大的好处,只有父兄才能承担此事的责任。大王为什么不征求公子池的意见呢?”秦王召见公子池,向他咨询。公子池说:“我看大王是讲和也后悔,不讲和也后悔。”秦王问他:“为什么?”回答说:“大王割河东地讲和之后,三国一定撤兵,大王一定会说:‘可惜啊!三国快撤兵了,我还送三城给他们。’这是讲和的悔;大王不割地讲和,三国攻入函谷关,必然危及咸阳,大王又会说:‘可惜啊!我太吝惜三城没有讲和。’这是不讲和的悔。”秦王说:“我都是后悔的,悔失三城和悔危咸阳,比较之下,我宁肯后悔失掉三城,不愿因危及咸阳而后悔。我决定讲和了。”于是派公子池割三城和三国媾和,三国的军队这才退去。
八三下 秦昭王谓左右曰
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日韩、魏孰与始强?”对曰:“弗如也!”王曰:“今之如耳、魏齐 (1) ,孰与孟尝、芒卯之贤 (2) ?”对曰:“弗如也!”王曰:“以孟尝、芒卯之贤,帅强韩、魏之兵以伐秦,犹无奈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魏齐,帅弱韩、魏以攻秦,其无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
【注释】
(1) 如耳:人名。先曾为魏臣,这时为韩臣。魏齐:人名。魏相。
(2) 孟尝:即孟尝君田文,这时任魏相。芒卯:魏将。
【译文】
秦昭王对左右的人说:“如今韩、魏两国的强盛,能比得上从前吗?”回答说:“比不上啊!”昭王说:“现在如耳、魏齐比得上孟尝君和芒卯的贤能吗?”回答说:“比不上啊!”昭王说:“以孟尝君和芒卯的才能,率领韩、魏强大的兵力攻打秦国,还不能把我怎么样!现在以无能的如耳、魏齐,带领削弱了的韩、魏兵力来攻打秦国,他们没有办法对付我,这也是明白不过的。”身边的人都说:“您说得很在理。”
中期推琴对曰 (1) :“王之料天下过矣。昔者六晋之时 (2) ,智氏最强,灭破范、中行 (3) ,帅韩、魏以围赵襄子于晋阳 (4) ,决晋水以灌晋阳,城不沉者三板耳 (5) 。智伯出行水,韩康子御,魏桓子骖乘 (6) 。智伯曰:‘始吾不知水之可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绛水利以灌平阳 (7) 。’魏桓子肘韩康子,康子履魏桓子,蹑其踵,肘足接于车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之强,不能过智伯;韩、魏虽弱,尚贤在晋阳之下也,此乃方其用肘足时也,愿王之勿易也!”
【注释】
(1) 中期:人名。秦国辩士,初事秦武王,后仕昭王,是主管琴瑟的官。
(2) 六晋:指春秋末期晋国执政的六卿,即智氏、范氏、中行氏、韩氏、赵氏、魏氏六家。
(3) 灭破范、中行:智伯瑶灭范、中行二家,事在公元前458年。
(4) 赵襄子:人名。名无恤。晋阳:地名。赵邑,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5) 三板:高六尺。板,筑墙的夹板,高二尺为一板。
(6) “韩康子”二句:韩康子名虎,魏桓子名驹。古代乘车,主人居左,驾车的御者在中,骖乘在右。
(7) “汾水利”二句:安邑,地名。在今山西夏县西北,魏桓子邑,绛水下游的涑水流经其旁。平阳,地名。韩康子邑,在今山西临汾,汾水流经其西。本文的汾、绛二字应当互易。
【译文】
中期推开手中的琴回答说:“大王对天下局势的估计错了。从前晋国六卿当政的时候,智氏最强,先灭掉了范氏、中行氏两家,又率领韩、魏两家的兵力,把赵襄子围困在晋阳城,决开晋水,直灌晋阳城,城头离水面只有六尺。智伯巡查水势,韩康子拉着马缰,魏桓子也同坐在车上。智伯说:“我从前不知水可以灭亡人的国家,如今方才知道。汾水可以很容易地淹没安邑,绛水可以很容易地淹没平阳。”魏桓子用胳膊碰了一下韩康子,韩康子踏了一下魏桓子的脚跟,这两人的胳膊和脚在车上一碰,而智氏就被瓜分了。智伯身死国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如今秦的强大超不过当年的智伯,韩、魏虽然削弱了,还是比赵襄子当年在晋阳时的处境更好,这正是韩、魏用胳膊和脚互相碰撞的时候,希望大王还是不要轻视他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