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 -《聊斋志异》卷一

刘孝廉,能记前身事 [1] 。与先文贲兄为同年 [2] ,尝历历言之 [3] 。一世为搢绅 [4] ,行多玷 [5] 。六十二岁而没。初见冥王,待以乡先生礼 [6] ,赐坐,饮以茶。觑冥王盏中,茶色清澈,己盏中浊如醪 [7] ,暗疑迷魂汤得勿此耶 [8] ?乘冥王他顾,以盏就案角泻之,伪为尽者。俄顷,稽前生恶录 [9] ,怒,命群鬼捽下,罚作马。即有厉鬼絷去 [10] 。行至一家,门限甚高,不可逾。方趦趄间 [11] ,鬼力楚之 [12] ,痛甚而蹶。自顾,则身已在枥下矣 [13] 。但闻人曰:“骊马生驹矣 [14] ,牡也 [15] 。”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觉大馁,不得已,就牝马求乳。逾四五年,体修伟,甚畏挞楚,见鞭则惧而逸。主人骑,必覆障泥 [16] ,缓辔徐徐 [17] ,犹不甚苦。惟奴仆圉人 [18] ,不加鞯装以行 [19] ,两踝夹击,痛彻心腑。于是愤甚,三日不食,遂死。

【注释】

[1] 前身事:前生的经历。

[2] 先文贲兄:指作者族兄蒲兆昌。蒲兆昌,字文贵,“文贲”当因“贵”“贲”形近致讹。蒲松龄在《蒲氏世谱》中,曾作如下记载:“蒲兆昌:公字文贵,明天启辛酉举人。形貌丰伟,多髭髯,腰合抱不可交。所坐座阔容二人,每诣戚友,辄令健仆荷而从之。为人质直任性,不曲随,不苟合。明鼎革,伪令孔伟其貌,将荐诸当路,公弗许;强之再三,不可,乃罢。自此日游林壑,无志进取。因诸父、昆弟朝夕劝驾,勉就公车,至闱中,不任其苦,一场遂止。后经书业中式矣,衡文者求二、三场不可得,深以为恨。居家闭门自守,不预世事,遂精岐黄之术,问医者按踵于门,虽贫贱不拘也。松龄谨识。”同年:在明清科举时代同榜录取的人互称同年。

[3] 历历:分明的样子。

[4] 搢绅:插笏于带间。搢,插。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古时仕宦垂绅搢笏,因以指称士大夫。语出《庄子·天下》。也作“荐绅”、“缙绅”。

[5] 玷:污点。

[6] 乡先生:《仪礼·士冠礼》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卿大夫致仕者。”又《礼仪·乡谢礼》贾公彦疏:“(乡)先生,谓老人教学者。”后世多指辞官乡居有德望的士大夫。

[7] 醪(láo):未过滤的酒,浊酒。

[8] 迷魂汤:令人失去理智的汤水。传说人死后服过迷魂汤,即尽忘生前之事。

[9] 稽:核查。恶录:记载恶行的簿籍。

[10] 絷(zhí):捆绑。

[11] 趦趄(zī jū):想前进又不敢前进。形容疑惧不决,犹豫观望。

[12] 力楚:用力抽打。楚,牡荆制作的刑杖,这里作动词用。

[13] 枥:马槽,养马的器具。

[14] 驹:小马。

[15] 牡:雄性。

[16] 障泥:马鞯两旁下垂至马腹的障幅,用以遮蔽泥土。

[17] 缓辔:放松马缰。指骑马缓行。

[18] 圉(yǔ)人:古代的养马官,这里指马夫。

[19] 鞯(jiān)装:鞍、鞯之类骑具。鞯,鞍下软垫。

【译文】

有个姓刘的举人,能记得自己前生的事情。他与先兄文贲是同年举人,曾向先兄清清楚楚地叙述过自己的前生。他第一世是一个士大夫,有许多不道德的污秽行径。在六十二岁时死去。他刚一见到阎王时,阎王像对乡村中的乡绅那样礼待他,请他坐下,上茶招待他。他偷偷一看,阎王的茶杯里的茶十分清澈,而自己茶杯里的茶却浑浊如醪酒,就暗暗猜想可能阴曹的迷魂汤就是这个吧?于是趁阎王往别处看的时候,他悄悄地端起茶杯从桌角处把茶水倒掉,假装是自己喝完了茶。一会儿,阎王查到了他生前作恶多端的记录,勃然大怒,命令群鬼把他揪下殿去,罚他来世做马。立刻就有一个恶鬼把他捆走了。他走到了一家门口,门槛很高,迈不过去。正在犹豫观望的时候,那恶鬼对他用力责打,他痛极了跌倒在地。再看一下自己,身子已经在马槽下面了。只听见有人说:“黑马生小马驹了,是个公的。”他心里还很明白,只是说不出话来。又觉得饿极了,不得已只好凑在母马身下吃奶。过了四五年,他的身体长得又高大又健壮,但特别害怕被人抽打,一见鞭子挥起就吓得拼命逃跑。主人骑马时,一定要配上障泥之类的马具,放松马辔头让马慢慢地跑,这样他还不觉得太苦。只是奴仆和养马人骑马时,不装马具就上路,他们两腿的踝骨一夹击,他就感到痛彻肺腑。于是他极其气愤,三天不吃草料,便死了。

至冥司,冥王查其罚限未满,责其规避 [20] ,剥其皮革,罚为犬。意懊丧,不欲行。群鬼乱挞之,痛极而窜于野。自念不如死,愤投绝壁,颠莫能起 [21] 。自顾,则身伏窦中,牝犬舐而腓字之 [22] ,乃知身已复生于人世矣。稍长,见便液,亦知秽,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为犬经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规避。而主人又豢养,不肯戮。乃故啮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杀之。冥王鞫状 [23] ,怒其狂猘 [24] ,笞数百,俾作蛇 [25] 。囚于幽室,暗不见天。闷甚,缘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视,则伏身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残生类,饥吞木实 [26] 。积年馀,每思自尽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卧草中,闻车过,遽出当路,车驰压之,断为两。

【注释】

[20] 责其规避:责罚他逃避。指他逃避做马。

[21] 颠:摔倒。

[22] 腓(féi)字:爱抚喂养。《诗·大雅·生民》:“牛羊腓字之。”腓,遮庇。字,哺乳。

[23] 鞫(jū)状:审问其罪状。

[24] 狂猘(zhì):形容凶猛。猘,谓狗疯狂。

[25] 俾(bǐ):使。

[26] 木实:树木的果实。《战国策·秦策》:“《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鲍彪注:“实,木子。”

【译文】

到了阴间地府,阎王一查他的罚期还没满,斥责他是有意逃避,剥下他的马皮,罚他来世做狗。他心中十方懊丧,不想前去。群鬼上前对他又是一顿乱打,他痛极了,逃到了野外。他心想还不如死了好,就愤愤地从悬崖绝壁上跳了下去,摔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再看自己,却已经伏身在狗洞里,母狗正舔着他庇护哺育他,于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再次来到人间了。长大一点儿后,他看到粪尿,也知道是污秽的,但闻着却很香,只能在心里下决心不去吃。在他做狗的一年多里,常常气愤地想寻死,又怕阎王说他有意逃避惩罚而加罪,而且主人也对他宠爱驯养,不肯杀掉。于是他就故意咬下了主人大腿上的一块肉,主人大怒,用乱棍将他打死了。阎王查问情况后,对他的凶猛疯狂大为恼怒,把他鞭打几百下之后,让他做蛇。他被关在密室当中,黑暗得不见天日。他十分气闷,就贴着墙壁爬了上去,把屋顶弄了个洞钻出了屋子。再一看自己,已经伏身在茂密的草丛中,居然变成蛇了。于是他下定决心不残害生灵,饥饿了就吞吃草木果实。过了一年多,他常常想,自杀不行,害人而死也不行,想要寻求一种好的死法,却又苦于找不到。有一天,他卧在草丛中,忽然听见有车经过,就急忙蹿出去挡在路当中,车子疾驰而过,把他碾成了两段。

冥王讶其速至,因蒲伏自剖 [27] 。冥王以无罪见杀,原之 [28] ,准其满限复为人 [29] ,是为刘公。公生而能言,文章书史,过辄成诵。辛酉举孝廉 [30] 。每劝人:乘马必厚其障泥,股夹之刑,胜于鞭楚也。

【注释】

[27] 蒲伏:犹“匍匐”。伏地而行。剖:表白,辩解。

[28] 原:原谅。

[29] 满限:服罪期满。限,指轮回的限期。

[30] 辛酉:指明熹宗天启元年,1631年。

【译文】

阎王十分惊异他这么快就回到了阴间,于是他伏地膝行,向阎王表白了心迹。阎王因为他是无罪被杀的,予以原谅,批准他期满后重新做人,于是他就成了刘公。刘公一生下来就能开口说话,文章书史,只要过目一遍,就能背诵。他辛酉年考中了举人。他常常劝人说,骑马一定要多加些障泥一类的马具,用双腿夹击马腹的刑罚,比鞭打还要痛楚。

异史氏曰:毛角之俦 [31] ,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贱者为善,如求花而种其树;贵者为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种者可大,培者可久 [32] 。不然,且将负盐车 [33] ,受羁馽 [34] ,与之为马 [35] ;不然,且将啖便液 [36] ,受烹割,与之为犬;又不然,且将披鳞介 [37] ,葬鹤鹳 [38] ,与之为蛇。

【注释】

[31] 毛角之俦:披毛戴角之类,指兽类。俦,群,类。

[32] “故贱者”六句:意思是,世人要获得或保持其富贵福泽,需要行善积德,从原有的根本处努力。可大可久,是化用《易·系辞》“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的意思,劝人行善积德。

[33] 负盐车:驾盐车,指马驾重载。负,应作“服”,古代一车驾四马,居中两匹夹辕的称为“服”。语出《战国策·楚策》,谓老骥“服盐车而上大行”。

[34] 受羁馽(zhí):受束缚控制。《庄子·马蹄》:“连之以羁馽。”羁,马笼头。馽,为了步调习整,联结马前足的绳索。

[35] 与之为马:让他变作马。与,以。下文两“与”字同。

[36] 啖:吃。

[37] 鳞介:指蛇皮。介,动物的甲壳。

[38] 葬鹤鹳:葬身鹤、鹳之腹。鹤、鹳常捕蛇为食。

【译文】

异史氏说:披毛戴角的禽兽当中,竟然有王公大人在其中。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王公大人当中也未必没有衣冠禽兽。所以卑贱者去做善事,好比想得到花而先种树;高贵者去做善事,好比已经开了花而去培育花木的根本。种下的树可以长大,培育过根本的树可以长久不衰。不然的话,就要被罚作马,载重拉车,忍受羁绊束缚;再不然,就要被罚作狗,食粪饮尿,任人宰割;再不然,就要被罚作蛇,披鳞带甲,死在鹤鹳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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