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督同将军梁公 [1] ，解组乡居 [2] ，日携棋酒，游翔林丘间。会九日登高 [3] ，与客弈 [4] 。忽有一人来，逡巡局侧，耽玩不去 [5] 。视之，面目寒俭，悬鹑结焉。然而意态温雅，有文士风。公礼之，乃坐，亦殊撝谦 [6] 。公指棋谓曰：“先生当必善此，何勿与客对垒 [7] ？”其人逊谢移时，始即局。局终而负，神情懊热 [8] ，若不自已。又着又负 [9] ，益惭愤。酌之以酒，亦不饮，惟曳客弈。自晨至于日昃 [10] ，不遑溲溺。
【注释】
[1] 督同将军：即都督同知，副总兵。明代军事职官名称。明代由五军都督府下设左右都督，左右都督之下设都督同知，协助左右都督管理所辖都司、卫所，充任各省、各镇的副总兵，遇大战事，则挂诸号副将军印，统兵出战，事归纳还，故称督同将军，从一品。
[2] 解组：罢任。组，印绶，代指官职、官印。
[3] 九日：阴历九月九日，即重阳节。我国旧俗，于九月九日插茱萸登高，饮菊花酒。
[4] 弈：下围棋。
[5] 耽玩：专心研习，深切玩赏。
[6] 撝（huī）谦：谦抑，谦逊。
[7] 对垒：谓对局。
[8] 懊热：懊丧，烦躁。
[9] 着：着子布棋，即下棋。
[10] 日昃：日斜，太阳偏西。
【译文】
扬州副总兵梁公辞官回乡居住，每天带着棋和酒，在林木丘石间游乐。这一天适值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游玩，与朋友下棋。忽然来了一个人，在棋局旁走来走去，专心玩赏，不肯走开。梁公一看，这人面貌寒酸，破衣烂衫，但是态度温文尔雅，有文士的风度。梁公以礼相邀，他才坐下，仍然非常谦逊。梁公指着棋说：“先生一定精于此道，何不与这位朋友下一盘？”书生谦逊地推辞了许久，才开始对局。第一局下完，书生输了，神情烦躁，好像难以控制。再开局着子又输了，书生越发惭愧气恼。给他斟酒，他也不喝，只是拉着那位朋友下棋。从早晨到天黑，连小解都顾不上。
方以一子争路，两互喋聒 [11] ，忽书生离席悚立 [12] ，神色惨沮 [13] 。少间，屈膝向公座，败颡乞救 [14] 。公骇疑，起扶之曰：“戏耳，何至是？”书生曰：“乞付嘱圉人 [15] ，勿缚小生颈。”公又异之，问：“圉人谁？”曰：“马成。”先是，公圉役马成者，走无常 [16] ，常十数日一入幽冥，摄牒作勾役 [17] 。公以书生言异，遂使人往视成，则僵卧已二日矣。公乃叱成不得无礼。瞥然间，书生即地而灭。公叹咤良久，乃悟其鬼。
【注释】
[11] 喋聒：嚷嚷，言语争竞。
[12] 悚立：害怕地站着。
[13] 惨沮：凄惨沮丧。
[14] 败颡：叩头出血。颡，额。
[15] 付嘱：嘱咐。圉人：马夫。
[16] 走无常：民间传说认为阴司鬼吏有缺，可临时假借活人暂代，事毕放还人间，称为走无常。
[17] 摄牒作勾役：意谓被委任充当勾魂使。摄牒，委任文书。勾，拘捕。
【译文】
正当为了一子争路，两人言语相争时，书生忽然离开座位害怕地站着，神色凄惨而又沮丧。稍停，他向梁公屈膝跪下，叩头出血，乞求相救。梁公惊骇疑惑，起身去扶书生说：“下棋本是游戏，何至于如此？”书生说：“请嘱咐您的马夫，不要绑我脖子。”梁公又莫名其妙，问他说：“马夫是谁？”书生说：“马成。”此前，梁公的马夫马成能走无常，往往每隔十几天到阴间去一次，充当勾魂使者。梁公因书生说得离奇，便让人去看马成，这时马成僵卧在床已经两天了。梁公于是呵斥马成不得无礼。转眼间，书生便在原地消失。梁公感叹良久，才明白书生是鬼。
越日，马成寤，公召诘之。成曰：“书生湖襄人 [18] ，癖嗜弈，产荡尽。父忧之，闭置斋中，辄逾垣出，窃引空处，与弈者狎。父闻诟詈 [19] ，终不可制止。父愤悒赍恨而死 [20] 。阎摩王以书生不德，促其年寿，罚入饿鬼狱 [21] ，于今七年矣。会东岳凤楼成 [22] ，下牒诸府，征文人作碑记。王出之狱中，使应召自赎。不意中道迁延 [23] ，大愆限期 [24] 。岳帝使直曹问罪于王 [25] ，王怒，使小人辈罗搜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缧绁系之 [26] 。”公问：“今日作何状？”曰：“仍付狱吏，永无生期矣。”公叹曰：“癖之误人也如是夫！”
【注释】
[18] 湖襄：长江中游洞庭湖、襄阳一带地区。
[19] 诟詈：指斥，谩骂。
[20] 赍恨：抱憾。
[21] 饿鬼狱：传说中地狱的名字。佛教认为人做了坏事，死后就会沦入六道轮回中的饿鬼道，或称饿鬼狱，受饥饿的痛苦。
[22] 东岳凤楼：指泰山帝君宫内的楼阁。东岳，泰山。凤楼，泛指帝王宫内楼阁。
[23] 迁延：因循，拖延。
[24] 愆：超过。
[25] 直曹：值班的官吏。
[26] 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
【译文】
过了一天，马成醒了，梁公叫他来盘问情由。马成说：“书生是湖北襄阳人，嗜棋成癖，家产荡尽。父亲为此发愁，把他关在书斋里，而他总是翻墙而去，把棋友领到清静无人的地方，一块儿玩棋。父亲闻讯破口大骂，但始终不能制止他下棋。父亲愤怒忧郁，含恨而死。阎王因书生无德，缩短他的寿命，罚他进了饿鬼地狱，至今已达七年之久。适值东岳凤楼建成，文书下达各府，征集文人撰写碑记。阎王把书生从地狱提出，让他应召撰文，为自己赎罪。不料他中途迤延时间，严重地误了限期。东岳大帝派值日官员向阎王问罪，阎王大怒，让我们这些人去搜捕他。前不久得到您的命令，所以我没敢用绳子绑他。”梁公问：“书生今天情况如何？”马成说：“仍然交付地狱官吏，永无再生的时候了。”梁公说：“癖好竟然如此误人啊！”
异史氏曰：见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见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获一高着 [27] ，徒令九泉下，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可哀也哉！
【注释】
[27] 高着：高明的招数弈法。
【译文】
异史氏说：见到棋就忘了死，等死后见到棋又忘了生，莫非他喜欢的东西比生还重要吗？然而癖好达到这种程度，却还没有一步高着，徒然使九泉之下有一个长死不生的棋鬼，真是令人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