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七 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
燕王喜使栗腹以百金为赵孝成王寿 (1) ，酒三日，反报曰：“赵民其壮者皆死于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乃召昌国君乐间而问曰 (2) ：“何如？”对曰：“赵，四达之国也，其民皆习于兵，不可与战。”王曰：“吾以倍攻之，可乎？”曰：“不可。”曰：“以三可乎？”曰：“不可。”王大怒。左右皆以为赵可伐，遽起兵六十万以攻赵，令栗腹以四十万攻鄗 (3) ，使庆秦以二十万攻代 (4) 。赵使廉颇以八万遇栗腹于鄗，使乐乘以五万遇庆秦于代 (5) ，燕人大败，乐间入赵。
【注释】
(1) 栗腹：人名。燕相。
(2) 乐间：人名。乐毅的儿子。乐毅奔赵后，燕惠王又封其子乐间为昌国君。
(3) 鄗（hào）：同“镐”。地名。赵邑，在今河北高邑东。
(4) 庆秦：人名。燕将。
(5) 乐乘：人名。乐毅的同族。
【译文】
燕王喜派栗腹带着百金去给赵孝成王祝福，饮酒三天之后，栗腹回报燕王说：“赵国百姓中壮年的都死在长平，他们的遗孤还没有长大，我国可以乘机进攻赵国。”燕王于是召见昌国君乐间，向他询问说：“贤卿以为乘机进攻赵国如何？”乐间回答说：“赵国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国家，它的百姓善于作战，不能和它开战。”燕王说：“我用两倍的兵力进攻它，可以吗？”乐间回答说：“不可以。”燕王又说：“用三倍的兵力可以吗？”乐间回答说：“不可以。”燕王很生气。身边的大臣们都认为可以进攻赵国，很快就发兵六十万攻赵，派栗腹率四十万军队攻打鄗邑，派庆秦用二十万军队攻打代郡。赵国派廉颇率八万军队在鄗邑迎击栗腹，派乐乘率五万军队在代郡迎击庆秦，结果燕军大败，乐间也投奔了赵国。
燕王以书让间，且谢焉，曰：“寡人不佞，不能奉顺君意，故君捐国而去，则寡人之不肖明矣。敢竭其愿，而君不肯听，故使使者陈愚意，君试论之。语曰：‘仁不轻绝，智不轻怨。”君之于先王也，世之所明知也。寡人望有非则君掩盖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望有过则君教诲之，不虞君之明罪之也。
【译文】
燕王用书信谴责乐间并谢罪，说：“寡人无才，没有依从您的话，所以您抛弃燕国而离开，寡人的无能是明白不过的了。寡人希望贤卿继续回来效命，但您却不肯听从，因此派使者向您陈述一下寡人的心意，希望您三思而行。常言道：‘仁德的人不轻易和人绝交，聪明的人不轻易怨恨别人。’您同先王的关系是世人所知的。寡人如果有过错时，希望您能帮助掩盖，不料您却张扬寡人的罪过；寡人有过失时，希望您能给予教导，不料您却宣扬寡人的过失。
“且寡人之罪，国人莫不知，天下莫不闻，君微出明怨以弃寡人，寡人必有罪矣。虽然，恐君之未尽厚也。谚曰：‘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也，仁者不危人以要名。’以故掩人之邪者，厚人之行也；救人之过者，仁者之道也。世有掩寡人之邪、救寡人之过，非君恶所望之？
【译文】
“况且寡人的罪过，国人没有不知道的，天下没有不听说的，您又暗地里跑出燕国表明您的怨恨，抛弃寡人，寡人有罪过是一定的了。尽管如此，恐怕您没有尽到忠诚的责任。谚语说：‘忠厚的人不靠伤害别人来抬高自己的声誉，仁德的人不靠伤害别人求得好名声。’因此掩饰别人过失的，是忠厚者的行为；挽救别人过失的，是仁者的本分。世上有能掩饰寡人的过错，纠正寡人的错误，除了您寡人还能指望谁呢？
“今君厚受位于先王以成尊，轻弃寡人以快心，则掩邪救过，难得于君矣。且世有厚薄，故施异；行有得失，故患同。今使寡人任不肖之罪，而君有失厚之累，于为君择之也，无所取之。
【译文】
“如今您从先王那里得到高位而安享尊荣，却轻易地抛弃寡人以逞心头之快，那么掩饰寡人的错误，挽救寡人的过失的愿望，在您这里恐怕难以实现了。况且世人待寡人虽然薄情，但寡人却厚待他们；别人的行为有了过失，寡人却仁爱地信任他们。如今使寡人背负了不贤的罪名，而您也不会受到有失忠厚的指责，如果替您作出选择，您的做法是没有可取之处的。
“国之有封疆，犹家之有垣墙，所以合好掩恶也。室不能相和，出语邻家，未为通计也。怨恶未见而明弃之，未为尽厚也。
【译文】
“国家有疆界，就如同家庭的院墙，是为了全家和睦，掩饰丑事。这里不能和睦相处，出去告诉邻居，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寡人的怨恨、憎恶还没有表现出来，您就公开弃国而去，不能算尽了忠厚的本分。
“寡人虽不肖乎，未如殷纣之乱也；君虽不得意乎，未如商容、箕子之累也 (1) 。然则不内盖寡人，而明怨于外，恐其适足以伤于高而薄于行也，非然也？苟可以明君之义，成君之高，虽任恶名，不难受也。本欲以为明寡人之薄，而君不得厚；扬寡人之辱，而君不得荣，此一举而两失也。义者不亏人以自益，况伤人以自损乎？愿君无以寡人不肖，累往事之美。
【注释】
(1) 商容：人名。纣臣。谏纣王不听，退而隐居。箕子：人名。纣王的叔父，谏纣王不听，就假装疯狂。
【译文】
“寡人虽然不好，但还没有像殷纣王那样暴虐；您虽然很不得意，也没有像商容、箕子那样的忧患。然而您不在国内掩饰寡人犯的过错，却跑到国外表明您的怨恨，恐怕您那样做有损于您的义行，别人会瞧不起您的行为，难道不是这样吗？假如可以表明您的仁义，成就您高尚的品行，寡人即使承担恶名，也不难接受。本来想表明我的不忠厚，而您自己也得不到忠厚之名；本来想张扬寡人的耻辱，而您也得不到荣耀，这样做一举两失。一个仁义的人不靠损害别人来抬高自己，更何况伤害别人也会伤害自己呢？希望您不要因为我的不好，而破坏了以往君臣之间的良好感情。
“昔者柳下惠吏于鲁 (1) ，三黜而不去。或谓之曰：‘可以去。’柳下惠曰：‘苟与人之异，恶往而不黜乎？犹且黜乎，宁于故国尔。’柳下惠不以三黜自累，故前业不忘；不以去为心，故远近无议。今寡人之罪，国人未知，而议寡人者遍天下。语曰：‘论不循心，议不累物，仁不轻绝，智不简功。’弃大功者，辍也；轻绝厚利者，怨也。辍而弃之，怨而累之，宜在远者，不望之乎君也。
【注释】
(1) 柳下惠：人名。春秋时鲁国大夫。展氏，名禽，字季。柳下是他的食邑，“惠”是他的谥。
【译文】
“从前柳下惠在鲁国做官，多次被罢黜也不离开鲁国。有人对他说：‘您可以离开鲁国。’柳下惠说：‘假如自己的做法与别人不一样，那么到那里能不被罢黜呢？到那里都是被罢黜，我宁愿留在故国。’柳下惠不因多次被罢黜丧失自信，所以人们不会忘怀他以前的功绩；他不愿离开本国，所以朝野上下都没有非议他的。如今我的罪过，国人并不知晓，而议论我的人却遍及天下。常言道：‘评价人不要任意而行，议论事情不要去伤害别人，仁义的人不轻易断绝交情，聪明的人不随便抛弃以前的成就。’抛弃伟大功业的，是因为他停止了努力；轻率地拒绝丰厚好处的，是因为他产生了怨恨。停止努力，抛弃功业，心怀怨恨而越积越深，这种事应该发生在被疏远的大臣身上，不希望出现在您的身上。
“今以寡人无罪，君岂怨之乎？愿君捐怨，追惟先生，复以教寡人。意君曰，余且慝心以成而过 (1) ，不顾先王以明而恶，使寡人进不得修功，退不得改过，君之所制也，唯君图之！此寡人之愚意也，敬以书谒之。”乐间怨不用其计，卒留赵不报。
【注释】
(1) 慝（nì）：暗藏，隐匿。
【译文】
“何况寡人今天并没有罪过，您难道还怨恨寡人吗？希望您捐弃前嫌，追念先王的恩德，重新来教导寡人。寡人考虑您的想法是，暗藏报复的心理，促成寡人的过失，不顾及先生的恩德，张扬寡人的丑事，这样就使寡人进不能建立功业，退不能改正过失，到底怎么办，全在您的掌握中，希望您再考虑一下！这些是寡人的区区心意，恭敬地以书信向您说明。”乐间怨恨燕王没有采纳自己的计策，最终还是留在赵国，没有回答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