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二一 秦召燕王
秦召燕王 (1) ，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 (2) ，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事秦者，何也？是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
【注释】
(1) 燕王：燕昭王。
(2) 楚得枳（zhì）而国亡：公元前279年，楚军西上，向黔中一带进攻，攻占枳邑。次年，秦白起攻陷楚的郢都。“国亡”指此。枳，地名。属巴地，在今四川涪陵。
【译文】
秦国邀请燕王，燕王准备前往。苏代劝阻燕王说：“楚国因得到了枳地而亡国，齐国因取得宋国而亡国，齐、楚不能占有枳、宋而终于向秦国屈服，是什么缘故呢？那是因为只要取得战功的国家，秦国都看成是它的死对头。秦国夺取天下，不是靠实行仁义，而是靠使用暴力。
“秦之行暴于天下，正告楚曰：‘蜀地之甲，轻舟浮于汶 (1) ，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乘舟出于巴 (2) ，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 (3) 。寡人积甲宛 (4) ，东下随 (5) ，知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远乎？’楚王为是之故，十七年事秦。
【注释】
(1) 汶：同“岷”，水名。即岷江。
(2) 巴：水名。与汉水相近。
(3) 五渚：水名。在湖南洞庭湖。沅、澧、资、湘四水自南流入，荆江从北面流过，洞庭把它们潴留其中，称为五渚。
(4) 宛：地名。在今河南南阳，时为秦邑。
(5) 随：地名。楚邑，在今湖北随州。
【译文】
“秦对天下使用暴力，正式警告楚国说：‘蜀地的军队在岷江上乘船浮行，随着夏季的水势直入长江，五天就能到达楚的郢都。汉中的军队，乘船从巴水出来，趁夏季水势直入汉水，四天就能到达五渚。我在宛县聚集军队，东下向随县进军，楚国的智士还来不及提出对策，勇士还来不及发挥威力，我已像用飞箭射杀鹰隼一样迅速取得胜利。大王你还想等天下的军队攻打函谷关，不是为时过晚了吗？”楚王因为这个缘故，向秦臣服了十七年。
“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 (1) ，一日而继太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 (2) ，二日而莫不尽繇 (3) 。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
【注释】
(1) 少曲：地名。韩邑，在今河南沁阳西北。
(2) 平阳：地名。韩邑，在今山西临汾西南。
(3) 繇：通“摇”，动摇。
【译文】
“秦国警告韩国说：‘我从少曲发兵，一天就可截断太行山的通道。我从宜阳发兵，攻击平阳，两天就会使韩国全境动摇。我穿越两周攻击新郑，五天就可攻占韩国。’韩国认为确是如此，所以向秦国臣服。
“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戟 (1) ，韩氏太行卷。我下枳 (2) ，道南阳、封、冀 (3) ，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铦戈在后 (4) ，决荥口 (5) ，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 (6) ，魏无济阳 (7) ；决宿胥之口 (8) ，魏无虚、顿丘 (9) 。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
【注释】
(1) 女戟：地名。魏邑，在太行山之西。
(2) 枳：地名。一作“轵”，魏邑，在今河南济源南。
(3) 南阳：地名。魏邑，在今河南修武。封：地名。即封陵，魏邑，在今山西风陵渡。冀：地名。魏邑，在今山西稷山。
(4) 铦（xiān）：锐利的。
(5) 荥口：地名。即荥泽之口。荥泽，古泽名。在今河南郑州西北。
(6) 白马之口：津渡名。白马津在今河南滑县东北。
(7) 济阳：地名。魏邑，在今河南兰考东北。
(8) 宿胥：水名。在今河南浚县西南。
(9) 虚：地名。魏邑，在今河南延津东南。顿丘：地名。魏邑，在今河南清丰西。
【译文】
“秦国警告魏国说：‘我攻下安邑，堵住女戟要道，韩国通往太行山的路就会截断。我从轵出发，取道南阳、封、冀，包围东西两周，趁着夏季水涨的时候，乘着轻便的战船，强弩在前，锐戈在后，掘开荥口，魏国的大梁就不复存在；掘开白马渡口，魏国的济阳就不复存在，掘开宿胥渡口，魏国的虚、顿丘就不复存在。从陆上进攻，可以击破河内；水路进攻，可以毁灭大梁。’魏国认为确是如此，所以向秦国臣服。
“秦欲攻安邑，恐齐救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 (1) ，为木人以写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绝兵远，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为齐罪。
【注释】
(1) 宋王：宋王偃。
【译文】
“秦国想攻取安邑，害怕齐国援救，就把宋地丢给齐国说：‘宋王无道，做了一个像我的木偶，用箭射它的面孔。我的路途阻绝，军队遥远，没法去攻打他。您假如能攻破宋国并占有它，那就像我自己占有一样。’在秦国取得安邑，堵塞女戟之后，就反过来把攻破宋国作为齐国的罪过。
“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 (1) ，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无齐有秦，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石 (2) ，因以破齐为天下罪。
【注释】
(1) 齐王：齐闵王。
(2) 蔺、石：地名。乃赵地，非韩地，此处有误。
【译文】
“秦国想攻打韩国，害怕天下援助，就把齐国丢给天下，说：‘齐国曾四次和我订立盟约，却四次欺骗我，三次下决心要率领天下攻击我。有齐国就没有秦国，有秦国就没有齐国，一定要讨伐它，灭亡它。’等到秦国取得了韩国的宜阳、少曲，占领了蔺和离石，就反过来把攻破齐国作为天下各国的罪名。
“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曰 (1) ：‘寡人固与韩且绝矣，残均陵 (2) ，塞黾隘 (3) ，苟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黾隘为楚罪。
【注释】
(1) 南阳：地名。在今河南南阳。
(2) 均陵：地名。在今湖北均县。
(3) 黾（méng）隘：要塞名。在今河南信阳西南平靖关。
【译文】
“秦国想进攻魏国，害怕楚国援助，就把南阳丢给楚国，说：‘我本来就要与韩国绝交了，攻破均陵，堵塞 隘，只要有利于楚国，我就会像自己占有这些地方一样高兴。’等到魏国抛弃盟国转过去和秦国联合，于是把堵塞 隘作为楚国的罪过。
“兵困于林中 (1) ，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 (2) ，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质公子延 (3) ，因犀首属行而攻赵。
【注释】
(1) 林中：地名。魏邑，在今河南新郑东。
(2) 胶东：地区名。在今山东胶河以东，三面环海之地。
(3) 公子延：人名。秦国公子。
【译文】
“秦国的军队在林中受困，怕燕、赵乘机攻击，就把胶东丢给燕国，把济水以西丢给赵国。等到与魏讲和，并以公子延作为人质之后，便用公孙衍连续攻打赵国。
“兵伤于离石，遇败于马陵，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劫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穰侯为和，赢则兼欺舅与母。
【译文】
“秦军在离石受到挫折，又在马陵被打败，怕魏国乘机攻击，就把叶、蔡丢给魏国。一到和赵国讲和，就胁迫魏国，魏国不肯割地。处在困境时，就派太后的弟弟穰侯去讲和，顺利时，连舅舅与母亲都要欺侮。
“适燕者曰以胶东，适赵者曰以济西 (1) ，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黾隘，适齐者曰以宋。此必令其言如循环，用兵如刺绣，母不能制，舅不能约。
【注释】
(1) 适（zhé）：通“谪”，谴责。
【译文】
“秦国要责备燕国，便把攻打胶东作为罪名；责备赵国，便以夺取济西作为罪名；责备魏国，就把占领叶、蔡作为罪名；责备楚国，就把堵塞 隘作为罪名；责备齐国，就以攻打宋国作为罪名。它谴责各国，总会找到循环不断的借口。它把交错用兵看得像刺绣一样容易，母亲管不了，舅舅也不能约束。
“龙贾之战 (1) ，岸门之战 (2) ，封陵之战 (3) ，高商之战 (4) ，赵庄之战 (5) ，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在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
【注释】
(1) 龙贾之战：公元前330年，秦在雕阴打败魏军，擒魏将龙贾。
(2) 岸门之战：公元前314年，秦在岸门打败韩军。岸门，地名。韩邑，在今河南许昌北。
(3) 封陵之战：公元前303年，秦攻下魏的封陵。封陵，地名。在今山西风陵渡东。
(4) 高商之战：事迹不详。
(5) 赵庄之战：公元前313年，秦攻下赵的蔺邑，俘虏赵将赵庄。
【译文】
“龙贾的战斗，岸门的战役，封陵的战役，高商的战役，和赵庄的战斗，秦国前后杀掉三晋的百姓有好几百万，现在那些还活着的，都是被秦国杀死的人的遗孤。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一带受到秦国的攻击，去掉了晋国的一半。秦国带来的灾祸严重到了这种程度，而燕、赵亲秦的人都争相以侍奉秦国劝说他们的国君，这正是我最担忧的事。”
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燕乃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寿死，名显诸侯。
【译文】
燕昭王因此便不到秦国去了，苏代又受到燕国的重用。燕国派苏代联络诸侯合纵抗秦，像苏秦在世时一样。有的参加，有的没有参加，天下从此推崇苏氏兄弟缔结的合纵盟约。苏代、苏厉都长寿而死，在诸侯间获得显赫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