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九 谓郑王曰
谓郑王曰 (1) ：“昭釐侯 (2) ，一世之明君也；申不害，一世之贤士也。韩与魏敌侔之国也，申不害与昭釐侯执珪而见梁君 (3) ，非好卑而恶尊也，非虑过而议失也。申不害之计事曰：‘我执珪于魏，魏君必得志于韩，必外靡于天下矣，是魏弊矣。诸侯恶魏必事韩，是我免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人之上也 (4) 。夫弱魏之兵而重韩之权，莫如朝魏。’昭釐侯听而行之，明君也；申不害虑事而言之，忠臣也。
【注释】
(1) 郑王：韩桓惠王。
(2) 昭釐侯：即韩昭侯。
(3) 执珪（guī）：执玉圭前去朝见。圭，玉器，它的形状有上圆下方的，有上锐下方的。梁君：魏惠王。
(4) 信：通“伸”。
【译文】
有人对韩桓惠王说：“昭釐侯是一代明君，申不害是一代贤人。韩、魏本来是敌对的国家，申不害与昭釐侯手拿着珪玉去朝见魏王，他们并不是喜欢卑贱而厌恶尊贵，也不是考虑不周，议事失策。申不害谋划此事时说：‘我们手拿珪玉去朝拜魏国，魏王一定会对韩国志得意满，必定会向天下诸侯用兵，消耗魏国的国力，这样魏国就衰败了。天下诸侯厌恶魏国必然侍奉韩国，这样我们虽屈居一人之下，却可以高居万人之上。想削弱魏国军队，而增强韩国的权势，没有什么比朝见魏国更有效的。’昭釐侯听取意见并加以实行，他是一个明君；申不害认真考虑问题并说出来，他是一个忠臣。
“今之韩弱于始之韩，而今之秦强于始之秦。今秦有梁君之心矣，而王与诸臣不事为尊秦以定韩者，臣窃以为王之明为不如昭釐侯，而王之诸臣忠莫如申不害也。
【译文】
“现在的韩国比原来的韩国衰弱，而现在的秦国却比原来的秦国强盛。如今秦王有魏王那样的野心，而大王和大臣们却不用事秦来安定韩国，私下里认为大王远不如昭釐侯明智，而大王的群臣们的忠贞也远不如申不害。
“昔者，穆公一胜于韩原而霸西州 (1) ，晋文公一胜于城濮而定天下 (2) ，此以一胜立尊名，成功名于天下。今秦数世强矣，大胜以十数，小胜以百数，大之不王，小之不霸，尊名无所立，制令无所行，然而春秋用兵者，非以求主尊成名于天下也。昔先王之攻，有为名者，有为实者。为名者攻其心，为实者攻其形。
【注释】
(1) “穆公一胜”句：穆公，春秋时秦君，名任好。公元前645年，与晋惠公战于韩原，败晋军，俘惠公。韩原，地名。晋邑，在今山西芮城东北。
(2) “晋文公一胜”句：晋文公，春秋时晋君，名重耳。公元前632年，晋败楚军于城濮，成为中原霸主。城濮，地名。卫邑，在今山东鄄城西南。
【译文】
“从前，秦穆公经过韩原一次大捷，就使秦国称霸西方，晋文公在城濮打了一次胜仗就决定了称霸天下的局面，这都是仰仗一次胜利而建立威权，使自己在天下成就功名。如今秦国连续几代强盛，大的胜仗用十来记数，小的胜仗用百来记数，取得大胜仗没有称王，获得小的胜利也没有称霸，也没有确立什么尊贵的名分，制定法令也没有得到推行，可是秦国终年发动战争，并不全是为了求得国君的尊贵或在天下成名。从前先王进行的征伐，有的是为名分，有的是为实利。为名分而争，就要瓦解对方的斗志；为实利而争，就要攻取土地、掠夺人口。
“昔者，吴与越战，越人大败，保于会稽之上 (1) 。吴人入越而户抚之。越王使大夫种行成于吴 (2) ，请男为臣，女为妾，身执禽而随诸御 (3) 。吴人果听其辞，与成而不盟，此攻其心者也。其后越与吴战，吴人大败 (4) ，亦请男为臣，女为妾，反以越事吴之礼事越，越人不听也，遂残吴国而禽夫差 (5) ，此攻其形者也。今将攻其心乎？宜使如吴；攻其形乎？宜使如越。夫攻形不如越，而攻心不如吴，而君臣上下少长贵贱毕呼霸王，臣窃以为犹之井中而谓曰：‘我将为尔求火也。’”
【注释】
(1) 会稽：指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东阳之间。
(2) 越王：指勾践。大夫种：指文种。
(3) 执禽：手执禽鸟朝见，表示臣服。
(4) 吴人大败：公元前473年，越大败吴军。
(5) 夫差：吴王名。
【译文】
“过去，吴国与越国交战，越国人被打得大败，退守在会稽山上。吴国人攻入越国后，按户安抚越国百姓。越王派大夫文种向吴国求和，请求让男子做奴隶，女子做侍妾，自己亲自拿着禽鸟作为见面礼，跟随在管事人的身后。吴国人果然接受了这项条件，同越国讲和却没有订下盟约，这用的就是攻心战术啊。在这以后，越国与吴国开战，吴国人被打得大败，也请求让男子做奴隶，让女子做侍妾，反过来用越国人侍奉吴国人的礼节侍奉越国人，越国人没有接受，于是消灭了吴国，生擒了夫差，这用的是攻形战术啊。现在您要用攻心战术吗？就应该使敌人像吴国一样；您想用攻形战术吗？就应该使敌人像越国一样。如果攻取土地、夺取人口赶不上越国，瓦解敌人斗志赶不上吴国，君臣上下、少长、贵贱，都高喊霸王的事业已经成功，我私下认为这就像落入井里却说：‘我将为你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