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在线阅读-384韩傀相韩

三八四 韩傀相韩

韩傀相韩 (1) ,严遂重于君 (2) ,二人相害也。严遂政议直指,举韩傀之过。韩傀叱之于朝,严遂拔剑趋之,以救解。于是严遂惧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韩傀者。

【注释】

(1) 韩傀:人名。即侠累,任韩相,韩烈侯的叔父。

(2) 严遂:人名。字仲子,韩烈侯的大臣。

【译文】

韩傀在韩国做相国,严遂也很受韩君的器重,他们两人却互相攻击。严遂公开地直接指斥韩傀的过错。韩傀为此在朝廷上大骂严遂,严遂拔出剑来奔向韩傀,由于旁人的劝阻,才化解了这场纠纷。事后,严遂担心遭到杀害,就逃离了韩国。他周游各国,寻找可以替自己报仇的人。

至齐,齐人或言:“轵深井里聂政 (1) ,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遂阴交于聂政,以意厚之。聂政问曰:“子欲安用我乎?”严遂曰:“吾得为役之日浅,事今薄,奚敢有请?”于是严遂乃具酒觞聂政母前。仲子奉黄金百镒 (2) ,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愈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旦夕得甘脆以养亲。亲供养备,义不敢当仲子之赐。”

【注释】

(1) 轵(zhǐ):地名。韩邑,在今河南济源南。深井里:轵的里名。聂政:人名。勇士。

(2) 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说二十四两。

【译文】

严遂到了齐国,听到齐国有人说:“轵县深井里的聂政是个勇敢的人。他为躲避仇人而隐居在屠夫中间。”严遂就私下结交了聂政,有意识地厚待他。聂政问:“您想怎么用我呢?”严遂说:“我为您效劳的日子还很短,服侍也不够,哪里敢请您为我办事呢?”于是严遂就置办了酒宴,向聂政的母亲敬酒。严遂捧出了百镒黄金,上前献给聂政的母亲,表示祝福。聂政很惊讶,更加不理解严遂厚待自己的用意,就坚持谢绝了严遂的厚礼。严遂坚持奉献,聂政又推辞说:“我有老母亲在世,家里又穷,流落他乡以杀狗为生,每天可以挣钱买些可口的食物奉养母亲。现在我能够让母亲不缺吃用,按理说是不敢接受您的厚赐的。”

严仲子辟人 (1) ,因为聂政语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闻足下义甚高。故直进百金者,特以为大人粗粝之费,以交足下之欢,岂敢以有求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者,徒幸而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然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注释】

(1) 辟:躲避。

【译文】

严遂避开旁人,趁机对聂政说:“我有仇人,为此我已走遍很多国家。到了齐国,才听说您是个极重义气的人。我之所以径直奉上百金,作为老夫人用来买些粗淡的食物的费用,只是与您交个朋友,哪里敢有所要求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心志,辱没自己,屈居于市井之中,仅仅是希望能够养活老母。老母亲在世,我是不能够以生命应允别人什么的。”严遂再三地客气,聂政始终不肯接受。然而严遂还是尽了宾主之礼以后再辞别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举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可嘿然而止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

【译文】

过了许久,聂政的母亲去世,安葬完毕,守孝期也满了。聂政说:“唉!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市民,整天挥刀杀狗,而严遂却是诸侯下面的卿相大臣,他不远千里屈尊来与我交友,可我对待他的确太淡薄了,又没有什么功劳可以补偿他待我的情意。他曾捧出百镒黄金,为我的母亲祝寿,虽然我没有接受,但他却是深深理解我的。这位有身份的人为了伸冤报仇,而来亲近我这个小人物,我哪能独自沉默不语就算完了呢?再说,他以前也约请过我,我只因有老母而未能应允他。现在老母已得享天年,我就要为知己效力了。”

遂西至濮阳 (1) ,见严仲子曰:“前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亲不幸,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傀。傀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兵卫设,臣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车骑壮士以为羽翼。”政曰:“韩与卫中间相去不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则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也,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辞,独行仗剑至韩。

【注释】

(1) 濮阳:地名。卫邑,在今河南濮阳西南。

【译文】

聂政西行到了濮阳,见到严遂说:“以前之所以没有应允您,只是因为我的老母在世。现在老母已不幸去世了,您所要报仇的那个人是谁啊?我愿意帮您解决。”严遂就把全部情况告诉了他,说:“我的仇人就是韩国的相国韩傀。韩傀又是国君的叔父,他的家族很有势力,住处又有士兵守卫着,我曾派人去刺杀过他,但一直没有成功。现在有幸得到您的支持,我要多为您准备车马和勇士来作为您的帮手。”聂政说:“韩、卫两国,相距不远,此行是去刺杀人家的相国,相国又是国君的亲属,这种情况不宜人多。人多了就不可能不出差错,出了差错就会泄露秘密,一泄密就会导致韩国上下与您结仇,岂不是很危险吗!”于是,他谢绝了车马随从,辞别了严遂,独自一个人仗剑前往韩国。

韩适有东孟之会 (1) ,韩王及相皆在焉,持兵戟而卫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韩傀。韩傀走而抱烈侯,聂政刺之,兼中哀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注释】

(1) 东孟:地名。韩邑,即酸枣,在今河南延津西南。

【译文】

正巧韩国在东孟举行会议,韩君和韩相都在场,拿上武器的保卫人员很多。聂政径直闯了进去,冲上台阶就去刺杀韩傀。韩傀惊惶地奔逃到韩哀侯的身边,抱住烈侯,聂政上去刺死了他,还连带刺中了韩烈侯。左右的人一片混乱,聂政大声呼喊着,接连杀死了几十个人。接着他用刀子刺毁自己的面容,剜出自己的眼珠,剖腹挑出自己的肠子,就死去了。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县购之千金 (1) ,久之莫知谁子。政姊闻之曰:“弟至贤。不可爱妾之躯,灭吾弟之名。非弟意也。”乃之韩,视之曰:“勇哉,气矜之隆!是其轶贲、育而高成荆矣 (2) 。今死而无名,父母既殁矣,兄弟无有,此为我故也。夫爱身不扬弟之名,吾不忍也。”乃抱尸而哭之曰:“此吾弟轵深井里聂政也。”亦自杀于尸下。

【注释】

(1) 县(xuán)购:悬赏征求知道的人。县,悬赏。

(2) 贲、育:人名。即孟贲、夏育,古代勇士。成荆:人名。也是古代勇士。

【译文】

韩国人把聂政的尸体陈放在街市上,悬赏千金,招募能够辨认的人,过了许久,还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聂政的姐姐听说了这件事说:“我的弟弟真是太好了。我不能为了爱惜自己而埋没了弟弟的名声。虽然这不是弟弟的本意,我还是要前去认尸的。”于是她就到了韩国,看着弟弟的遗体说:“英勇啊!气势是何等的豪迈啊!真是超过了孟贲、夏育,比成荆还伟大啊。现在你死了而不肯留下英名,我们的父母皆已去世,又没有旁的兄弟,我知道你这是为了我啊,如果为了保全自己而不去显扬弟弟的英名,我是不能心安的。”于是她抱着聂政的尸身,哭着告诉人们说:“这是我弟弟,轵县深井里的聂政啊。”说完,也自杀在聂政的尸体旁边。

晋、楚、齐、卫闻之曰:“非独政之能,乃其姊者亦列女也。”聂政之所以名施于后世者,其姊不避菹醢之诛以扬其名也 (1) 。

【注释】

(1) 菹(zū)醢(hǎi):古代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译文】

晋、楚、齐、卫等国知道此事以后,都说:“不仅聂政这么勇敢,他姐姐也是个烈女啊。”聂政之所以能名垂千古,都是由于他姐姐不怕死亡而替他扬名的缘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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