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六 秦围赵之邯郸
秦围赵之邯郸 (1) 。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 (2) ,畏秦,止于荡阴不进 (3) 。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间入邯郸 (4) ,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以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 (5) ,已而复归帝,以齐故。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
【注释】
(1) 秦围赵之邯郸:事在公元前257年。
(2) 魏安釐(xī)王:名圉(yǔ),公元前276—前243年在位。晋鄙:人名。魏将。
(3) 荡阴:地名。魏邑,在今河南汤阴西南。
(4) 辛垣衍:人名。他国人,在魏任将军。
(5) 与齐湣王争强为帝:事在公元前288年。
【译文】
秦军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领兵救赵,由于害怕秦军,就驻扎在荡阴不敢前进。魏王又派客将军辛垣衍潜入邯郸城中,通过平原君对赵孝成王说:“秦军之所以紧紧围攻邯郸,是因为秦以前和齐湣王争相逞强称帝,可是不久就把帝号取消,就是因为齐王首先废除了帝号的缘故。如今齐国已经越发衰弱,天下唯独秦国最强,看来秦国并不一定贪图邯郸这个地方,它只是想再次称帝罢了。只要赵国能派遣专使,尊秦昭王为帝,秦王必然很高兴,一定会撤军回国。”平原君对此一时拿不定主意。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矣?”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 (1) !百万之众折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 (2) 。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连曰:“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辛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
【注释】
(1) 胜:平原君自称其名。
(2) 魏王:即魏安釐王。
【译文】
这时鲁仲连恰好到赵国游历,碰上秦军围赵。他听说魏国打算叫赵国尊秦为帝,就去见平原君道:“事情怎么样呢?”平原君说:“我还能说什么呢!百万大军在外受到损失,现在秦军深入,包围邯郸而无法使他们退兵。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叫赵国尊秦为帝,现在这个人正在这里,我还能说什么呢!”鲁仲连说:“早先我把您看作是天下顶尖的贤公子,如今我才发现您不是这样的人啊。魏国客人辛垣衍在哪里?我愿为您责备他并打发他回去。”
平原君曰:“胜请召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东国有鲁连先生,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辛垣衍曰:“吾闻鲁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辛垣衍许诺。
【译文】
平原君说:“让我请他来见先生吧。”平原君就去见辛垣衍说:“东方的齐国有一位鲁仲连先生,他现在就在这里,我想介绍将军和他见面。”辛垣衍说:“我早就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清高人物,而我只是一个使臣。奉命出使,职事在身,我不愿和鲁仲连先生见面。”平原君说:“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介绍将军见面了。”辛垣衍只好答应。
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辛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视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
【译文】
鲁仲连见到辛垣衍后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看留在这座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神采,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老留在这座围城中而不走呢?”
鲁连曰:“世以鲍焦无从容而死者 (1) ,皆非也。今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 (2) 。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矣,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辛垣衍曰:“先生助之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辛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
【注释】
(1) 鲍焦:人名。周代的隐士,因不满当时社会,抱树绝食而死。
(2) 首功:以斩获敌首计功。
【译文】
鲁仲连说:“人们都认为鲍焦是由于心胸狭窄而绝食自杀的,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由于人们不了解他的内心,才会误认为他是为个人私事而死的。那秦国是个不讲礼义而以杀人为荣的国家。它用权术对待士人,像对待俘虏那样地役使百姓。它如果放肆地称帝,甚至进一步对天下发号施令,那么我鲁仲连只好跳东海自杀了,我是决不肯做它的子民的!我来拜见将军的用意,是想帮助赵国抵抗秦国。”辛垣衍说:“先生将怎样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我准备请魏国和燕国来帮助赵国,因为齐国、楚国本来已经在援助赵国了。”辛垣衍说:“燕国么,我可以相信先生说的;至于魏国,我本人就是魏国人啊,先生怎么能叫魏国援助赵国呢?”
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辛垣衍曰:“秦称帝之害将奈何?”鲁仲连曰:“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 (1) ,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 (2) ,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斫之 (3) 。’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注释】
(1) 齐威王:田氏,名婴齐。公元前356—前320年在位。
(2) 周烈王:名喜,公元前375—前356年在位。周烈王死,当在田齐桓公午时。本章说齐威王朝见周烈王,与事实不合,叙述有误。
(3) 斫:斩,砍。
【译文】
鲁仲连说:“魏国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坏处,如果魏国看到秦称帝的坏处,就定会援助赵国了。”辛垣衍说:“秦称帝的害处在哪里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讲究仁义,他率领天下诸侯去朝见周天子。那时周室既贫又弱,诸侯没有谁去朝见,只有齐威王去了。过了一年多,周烈王死了,诸侯前去吊丧,齐威王后到。周王室的人大为生气,在发给齐国的讣告里说:‘天崩地裂,新天子守丧都要离开宫室,而东方藩国之臣田婴齐竟敢迟到,应该斩首。’齐威王勃然大怒,骂道:‘呸!你妈是个贱婢。’这件事终于成为天下的笑柄。周天子活着的时候齐王去朝见,死后又大骂他,这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周室的苛求。做天子的本来就是这样,所以这用不着奇怪。”
辛垣衍曰:“先生独未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智不若耶?畏之也。”鲁仲连曰:“然梁之比于秦若仆耶?”辛垣衍曰:“然。”鲁仲连曰:“然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辛垣衍怏然不悦曰:“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
【译文】
辛垣衍说:“先生没见过那些奴仆吗?十个奴仆受一个主子的役使,难道是他们的力气比不过主人、才智不如主人吗?是因为他们惧怕主人啊。”鲁仲连说:“这么说来,魏国对秦国就像奴仆对主人一样了吗?”辛垣衍说:“正是。”鲁仲连说:“既然这样,我就去叫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辛垣衍听了很不高兴,说:“嗨,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呢?”
鲁仲连曰:“固也,待吾言之。昔者,鬼侯、鄂侯、文王 (1) ,纣之三公也。鬼侯有子而好 (2) ,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醢鬼侯。鄂侯争之急,辨之疾,故脯鄂侯 (3) 。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于牖里之库百日 (4) ,而欲舍之死。曷为与人俱称帝王,卒就脯醢之地也?
【注释】
(1) 鬼侯:媿姓赤狄首领,其活动中心在今山西西北部。鄂侯:鄂国首领。鄂,地名。在今河南沁阳西北。文王:周国首领,名昌,姬姓。其活动中心在今陕西岐山的周原一带。
(2) 子:女儿。好:美丽。
(3) 脯(fǔ):肉干,此处作动词用,将……制成肉干。
(4) 牖(yǒu)里:地名。一作“羑里”。在今河南汤阴北。
【译文】
鲁仲连说:“当然能啦,听我说吧。从前,鬼侯、鄂侯、文王,是商纣王的三个诸侯。鬼侯有个女儿长得漂亮,所以就把她献给了纣王,可是纣王仍嫌她丑,因而把鬼侯剁成肉酱了。鄂侯急忙替鬼侯争辩,因为语言激烈了一些,纣王就把他杀了晒成肉干。文王听说了这件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就被纣王抓起来投入牖里的监牢里,关了一百多天,还想把他杀死。为什么有些人与别人同样称王,却甘心处在被人宰割的地位呢?
“齐闵王将之鲁 (1) ,夷维子执策而从 (2) ,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筦键 (3) ,摄衽抱几,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
【注释】
(1) 鲁:国名。姬姓,在今山东南部,建都曲阜,公元前256年为楚所灭。
(2) 夷维子:人名。夷维,地名。齐邑,在今山东高密。此人以邑为姓。
(3) 筦(guǎn)键:指钥匙和锁。筦,钥匙。键,锁簧。
【译文】
“齐闵王要到鲁国去,夷维子拿上马鞭驾车随行,他先去对鲁国人说:‘你们打算用什么样的礼节来接待我们的国君?’鲁国人说:‘我们准备用牛、羊、猪各十头的礼节来款待您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这样对待我们的国君是哪儿的礼节呀?我们的国君,是天子啊。天子出来巡视,诸侯应该让出宫室,交出钥匙,还要提起衣襟恭立在几案旁,伺候天子用餐。等天子吃完了,才能告退出去处理本国的朝政。’鲁国人听了,就把城门上了锁,拒绝接纳齐闵王一行进入鲁国。
“将之薛 (1) ,假涂于邹 (2) 。当是时,邹君死,闵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柩 (3) ,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故不敢入于邹。
【注释】
(1) 薛:地名。齐邑,在今山东滕州东南。
(2) 涂:同“途”。邹:国名。本作“邾”,曹姓,国都在绎,在今山东邹城东南。
(3) 倍:通“背”,背向。
【译文】
“齐闵王进不了鲁国,只好到薛城去,途经邹国。当时,邹国的国君刚刚去世,齐闵王想去吊唁。夷维子告诉邹国的新君说:‘天子前来吊丧,主人一定要把灵柩转移到相反的方向,使它朝着北面,以便天子面南致吊礼。’邹国的大臣们一致反对,说:‘如果非要这样做不可,我们就都拔剑自杀。’所以齐闵王又不敢进入邹国。
“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俱据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
【译文】
邹、鲁两小国的臣子,在国君活着的时候不能事奉供养,在国君死后又不能举行把米和玉放入口中的殡礼,然而当齐闵王想要把对待天子的礼节强加给邹、鲁两国的臣子时,他们都不肯接受。如今秦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魏也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都有称王的名分,只因看见秦打了一次胜仗,就想尊它为帝,这样看来三晋的大臣连邹、鲁两国的小臣都不如。”
“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谓不肖,而予其所谓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译文】
“再说秦国的野心没有止境,一旦称帝,就将对诸侯的大臣进行变动。它将撤掉他们认为不好的人,而提拔他们认为能干的人;撤去他们所厌恶的人,任用他们所喜欢的人。还会把秦国的女子、说坏话的女人嫁给诸侯们做姬妾,住进魏王的宫里,魏王哪能安宁度日呢?而将军又怎能得到原有的宠幸呢?”
于是,辛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去,不敢复言帝秦。”
【译文】
于是辛垣衍起身,拜了两拜,并赔不是说:“起初我认为先生是个平庸的人,到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少有的高士啊。请让我告辞,今后我再不敢说尊秦为帝的话了。”
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秦军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鲁仲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即有所取者,是商贾之人也,仲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译文】
秦军将领听说此事后,为此退兵五十里。恰好正赶上魏公子无忌夺取了晋鄙指挥的军队来救赵,抗击秦军,秦军就撤退回国了。于是平原君准备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推辞,坚决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宴招待他,酒正喝得高兴,平原君起身向前,奉上千金为鲁仲连祝福。鲁仲连笑着说:“我之所以受到天下贤士的尊重,就在于为人排难解纷而不要任何报酬。如果有所索取,那就成为商人一样的人了,我可不愿这样做啊。”于是就告别平原君而去,从此以后再没有见过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