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四下 晋毕阳之孙豫让
晋毕阳之孙豫让，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说，去而就知伯，知伯宠之。及三晋分知氏，赵襄子最怨知伯，而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矣！”乃变姓名为刑人，入宫涂厕，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者，则豫让也，刃其扞 (1) ，曰：“欲为知伯报仇。”左右欲杀之，赵襄子曰：“彼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且知伯已死，无后，而其臣至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之。
【注释】
(1) 扞：当作“圬”，泥工抹墙器。
【译文】
晋国毕阳君的孙子豫让，最初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做事，不受重视，他就转投智伯门下，智伯十分信任重用他。后来赵、魏、韩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赵襄子最恨智伯，把他的人头做成酒杯。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要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于是改名换姓，扮成做杂役的人，到赵襄子宫中粉刷厕所，想谋刺赵襄子。赵襄子去厕所时，心中感觉异常，就让人把粉刷厕所的人抓来问他是谁，原来就是豫让，他在粉刷工具上装上兵刃，说：“我想替智伯报仇。”赵襄子身边的人想杀豫让，赵襄子说：“他是义士，我只要小心避开他罢了。而且智伯已死，没有后人，他的臣子能为他报仇，这可算得上是天下的贤人啊！”于是把他释放了。
豫让又漆身为厉 (1) ，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其妻不识曰：“状貌不似吾夫，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为哑，变其音。其友谓之曰：“子之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否。以子之才而善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子之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让乃笑而应之曰：“是为先知报后知，为故君贼新君，大乱君臣之义者，无过此矣。凡吾所谓为此者，以明君臣之义，非从易也。且夫委质而事人，而求弑之，是怀二心以事君也。吾所为难，亦将以愧天下后世人臣怀二心者。”
【注释】
(1) 厉：通“癞”，恶疮。
【译文】
豫让又在身上涂漆，使其长满恶疮，剃去须眉，用自残来改变容貌，扮成乞丐去行乞。他的妻子认不出他，说：“相貌不像我的丈夫，可是声音怎么那样像我的丈夫啊！”豫让又吞炭使自己的声音嘶哑，改变了自己嗓音。他的朋友劝他说：“您所用的方法，难度大而又没有成效，说您有志向倒是不错，但您并不聪明。以您的才能，如很好地为赵襄子办事，赵襄子必定亲近您，您利用接近的机会去实现自己的愿望，这样既容易而又必然成功。”豫让笑着回答说：“这是替早先了解我的人去报复后来了解我的人，是替旧主子去害新主子，极大地破坏君臣间的道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阐明君臣间的道义，并不想挑拣容易的去做。况且投身到别人手下办事，又想着去杀他，这是怀着异心去事奉主子啊。我之所以要采取困难的方法，是要使天下后世怀着异心去事奉主子的人感到惭愧。”
居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所当过桥下。襄子至桥而马惊。襄子曰：“此必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于是赵襄子面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知伯灭范、中行氏而子不为报雠，反委质事知伯。知伯已死，子独何为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众人遇臣，臣故众人报之。知伯以国士遇臣 (1) ，臣故国士报之。”襄子乃喟然叹泣曰：“嗟乎，豫子！豫子之为知伯，名既成矣，寡人舍子亦以足矣。子自为计，寡人不舍子。”使兵环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义，忠臣不爱死以成名。君前已宽舍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故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虽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义之，乃使使者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呼天击之曰：“而可以报知伯矣。”遂伏剑而死。死之日，赵国之士闻之，皆为涕泣。
【注释】
(1) 国士：一国的精英。
【译文】
过了不久，到了赵襄子外出视察的时候，豫让埋伏在赵襄子必经的桥下。赵襄子到达桥头，马儿猛然惊叫。赵襄子说：“这定是豫让在此。”派人前去探问，果然正是豫让。于是赵襄子当面责备他说：“您不是也曾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办事吗？智伯灭了范氏、中行氏，您不替他们报仇，反而转投到智伯手下。智伯已经死去，您为什么执着地为他报仇呢？”豫让说：“我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办事，范氏、中行氏把我作为普通人对待，所以我就用一般人的态度对待他们。智伯把我做为国士对待，所以我就用国士的行为报答他。”赵襄子感叹流泪说：“唉，豫让啊，您为智伯所做的事，已使您成名了，我饶恕您也算是很够了。您自己盘算一下吧，我不再放过您了。”说罢，派兵士把他团团围住。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主子不埋没别人的正义行为，忠臣不惜一死来成就自己的名声。您从前已经宽容我，天下都称赞您的贤明。今天的事，我本应伏法，但我请求能用剑击打您的衣服，我纵死也没有遗憾了。我的愿望不一定能够实现，但我想坦诚地说出来。”赵襄子被他说的话感动了，就派人把衣服递给豫让。豫让拔剑跳跃三次，击刺衣服，说：“老天作证，我可以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了。”语音刚落，就举剑自杀了。他死的这天，赵国的人士听说，都忍不住为他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