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四上 张孟谈既固赵宗
张孟谈既固赵宗,广封疆,发阡陌 (1) ,乃称简之迹以告襄子曰 (2) :“昔者,简主之语有之曰:‘五百之所以致天下者约 (3) ,令主势能制臣,无令臣能制主。故贵为列侯者,不令在相位 (4) ,自将军以上,不为近大夫。’今臣之名显而身尊,权重而众服,臣愿捐功名,去权势以离众。”
【注释】
(1) 阡陌:田间小路。南北向的叫“阡”,东西向的叫“陌”。
(2) 简:指赵襄子的父亲赵简子。迹:前人留下的事迹。
(3) 五百:即春秋的五霸。百,通“伯”。
(4) “故贵”二句:这时三晋尚未称侯,此语不合事实。
【译文】
张孟谈既已巩固了赵氏的地位,开拓了国土,整顿了田亩,于是称述先主赵简子的事迹,告诉赵襄子说:“从前先君简主治理赵国,有遗训说:‘五霸能够统率诸侯,其原因一是国君的权势足以控制群臣,二是不能让群臣的权势控制国君。所以到了列侯这样地位的人,不能让他身居宰相之位,将军以上的人不能让他们做亲近的大夫。’现在我的声誉已很显赫,地位也很尊贵,权力很大,大家都很服从,我希望放弃功名、丢掉权势,成为普通群众的一员。”
襄子恨然曰 (1) :“何哉?吾闻辅主者名显,功大者身尊,任国者权重,信忠在己而众服焉,此先圣之所以集国家安社稷乎 (2) !子何为然?”张孟谈对曰:“君之所言,成功之美也;臣之所谓,持国之道也。臣观成事,闻往古,上下之美同,臣主之权均之能美,未之有也。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君若弗图,则臣力不足。”怆然有决色 (3) 。襄子去之。卧三日,使人谓之曰:“晋阳之政,臣下不使者何如?”对曰:“死僇 (4) 。”
【注释】
(1) 恨然:不高兴的样子。
(2) 集国家:安定国家。集,通“辑”,安定。
(3) 怆然:悲伤的样子。决:通“诀”,告别。
(4) 死僇(lù):杀死。僇,通“戮”。
【译文】
赵襄子不高兴地说:“为什么呢?我听说辅佐国君的人应该有显赫的名声,功劳大的人应该有尊贵的地位,执掌国政的人应该有重大的权力,自己心怀忠信,大家都会服从他,这是先圣之所以使国家安定的原因啊!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张孟谈说:“您所说的是成功之美;我所说的是治国之理。根据当前以及古往今来的事实,我认为天下一切美好都是相同的,可是大臣与国君的权力如果完全相等,却还能美好,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记取过去的教训,可以作为今后做事的借鉴。您如果不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我将无能为力。”说着他一阵心酸,有诀别之意。赵襄子让他离开了。赵襄子闷卧了三天,派人对张孟谈说:“晋阳的政务,臣下不听安排的,应该怎么办?”张孟谈回答说:“这是死罪。”
为张孟谈曰:“左司马见使于国家 (1) ,安社稷不避其死,以成其忠,君其行之!”君曰:“子从事。”乃许之。张孟谈便厚以便名,纳地、释事以去权尊而耕于肙丘 (2) 。故曰,贤人之行,明主之政也。
【注释】
(1) 左司马:指张孟谈。
(2) 肙(yuān)丘:地名。在今地不详。
【译文】
有人为张孟谈对赵襄子说:“左司马为了国家的利益和安定,不顾个人的安危,竭尽忠心,您就让他走吧!”赵襄子说:“那就照他的意见办吧。”于是赵襄子同意了张孟谈的要求。张孟谈抛弃了功名,归还了封地,放弃了权力,亲自到肙丘去种庄稼。所以说,贤臣的行为能够实现,全靠明君当政。
耕三年,韩、魏、齐、楚负亲以谋赵。襄子往见张孟谈而告之曰:“昔者知氏之地,赵氏分则多十城,而今诸侯复来谋我,为之奈何?”张孟谈曰:“君其负剑而御臣以之国,舍臣于庙,授吏大夫,臣试计之。”君曰:“诺。”张孟谈乃行其妻之楚,长子之韩,次子之魏,少子之齐,四国疑而谋败。
【译文】
张孟谈在肙丘耕种了三年,韩、魏、齐、楚四国背弃原来的盟约,准备出兵攻赵。赵襄子去见张孟谈,告诉他说:“从前瓜分智伯的领地,我们多分了十座城,现在诸侯又来打我们的主意,这可怎么办?”张孟谈说:“您就屈尊为我负剑驾车回国都祭告宗庙,让我有节制群臣的全权,我再试试看。”赵襄子说:“行。”张孟谈于是派他的妻子出使楚国,派他的长子出使韩国,派他的次子出使魏国,派他的幼子出使齐国。四国互相猜疑,合谋攻赵的事就无形中化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