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 客说春申君曰
客说春申君曰：“汤以亳 (1) ，武王以鄗 (2) ，皆不过百里，以有天下。今孙子天下贤人也 (3) ，君籍之以百里势 (4) ，臣窃以为不便。于君何如？”春申君曰：“善。”于是使人谢孙子。孙子去之赵，赵以为上卿。
【注释】
(1) 亳：地名。汤所都。初都南亳，在今河南商丘东南。后徙西亳，在今河南偃师西。
(2) 鄗（hào）：通“镐”，地名。西周都城，在今陕西长安事曲乡西。
(3) 孙子：人名。即荀卿，赵人，时为楚兰陵令。此处“荀”作“孙”，避汉宣帝讳改。
(4) 籍：通“藉（jiè）”，凭借。
【译文】
有人对春申君说：“商汤以亳作为根据地，武王以镐作为根据地，他们的地方都不超过方圆百里，结果却得到了天下。现在荀子是天下的贤人，如果您给他百里的地方作为凭借，我认为会对您不利。您认为怎么样？”春申君说：“好。”于是派人谢绝了荀子。荀子离开楚国到了赵国，赵国任命荀子为上卿。
客又说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 (1) ，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鲁弱而齐强。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尊，国未尝不荣也。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何辞之？”春申君又曰：“善。”于是使人请孙子于赵。
【注释】
(1) 伊尹：人名。商汤相，号阿衡。
【译文】
这人又对春申君说：“以前伊尹离开夏去到殷，因此殷得天下而称王，夏被灭亡。管仲离开鲁国到齐国，因此鲁国衰弱，齐国富强。贤人在哪个国家，那个国家的君主便会受人尊敬，那个国家也一定会兴盛。现在荀子是天下的贤人，您为何谢绝了他呢？”春申君说：“好。”于是派人到赵国去召请荀子。
孙子为书谢曰：“‘疠人怜王’，此不恭之语也，虽然，不可不审察也，此为劫弑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无法术以知奸，则大臣主断国，私以禁诛于己也。故弑贤长而立幼弱，废正適而立不义 (1) 。
【注释】
(1) 正適：正妻所生的儿子。適，同“嫡”。
【译文】
荀子写信谢绝了，信上说：“‘麻风病人哀怜国君’，这是一句不恭敬的话，即使如此，但也不可不加以审察，这乃是对一般被大臣杀死的国君说的。人主年幼，自以为有才能，却没有方法识别奸邪的人，这样，大臣就会独断专行、图谋私利，一切权力归于自己。所以他们废弃年长而有才能的，立年幼而懦弱的，废掉嫡子当继承王位的，立不当继承王位的。
“《春秋》记之曰：‘楚王子围聘于郑 (1) ，未出竟 (2) ，闻王病，反问疾，遂以冠缨绞王杀之，因自立也。齐崔杼之妻美 (3) ，庄公通之，崔杼帅其群党而攻。庄公请与分国，崔杼不许；欲自刃于庙，崔杼不许。庄公走出，逾于外墙，射中其股，遂杀之，而立其弟景公 (4) 。’
【注释】
(1) 王子围：人名。楚共王的儿子。
(2) 竟：通“境”。
(3) 崔杼：人名。春秋时齐庄公的大臣。
(4) 景公：名杵臼，齐灵公的儿子。
【译文】
“《春秋》上记载说：‘楚国的王子围奉命出访郑国，未离开国境，听说楚君郏敖生病就返回宫中去探病，于是他用帽带将郏敖勒死，自立为国君。齐大夫崔杼之妻很美，齐庄公和她私通，崔杼便带领他的家兵进攻庄公。庄公请求与崔杼平分国家，崔杼不许；庄公请求在宗庙自杀，崔杼仍不许。庄公逃跑翻墙而出，崔杼用箭射中了庄公的大腿，将庄公杀死，另立他的弟弟为景公。’
“近代所见，李兑用赵，饿主父于沙丘，百日而杀之；淖齿用齐，擢闵王之筋，县于其庙梁，宿夕而死。夫疠虽痈肿胞疾 (1) ，上比前世，未至绞缨射股；下比近代，未至擢筋而饿死也。夫劫弑死亡之主也，心之忧劳，形之困苦，必甚于疠矣。由此观之，‘疠虽怜王’可也。”
【注释】
(1) 痈：恶疮。胞疾：胞胎中带来的病。
【译文】
“近代所见的李兑在赵国专权，困饿赵国主父于沙丘宫，以致他一百天就饿死了；淖齿在齐国专权，抽掉齐闵王的筋，把他吊在宗庙的大梁上，过了一夜他就死了。麻疯病是先天性的病，但往上与前代比，还不至于有像楚王郏敖被绞死、齐庄公被杀死的悲惨下场；往下与近代比，还不至于像齐闵王被抽筋而死、赵武灵王被活活饿死的悲惨下场。那些被大臣杀害的国君，心中忧虑，身体痛苦一定超过麻疯病人。由此看来，说‘麻疯病人哀怜国君’是有道理的。”
因为赋曰：“宝珍隋珠 (1) ，不知佩兮；杂布与锦，不知异兮。闾姝子奢 (2) ，莫知媒兮，嫫母求之 (3) ，又甚喜之兮。以瞽为明，以聋为聪，以是为非，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惟其同！”《诗》曰：“上天甚神，无自瘵也 (4) 。”
【注释】
(1) 隋珠：传世的明珠。
(2) 闾姝：美女名。子奢：美男名。
(3) 嫫母：丑女名。
(4) 瘵（zhái）：灾害。
【译文】
荀子写了一首赋说：“珍宝隋珠不知佩戴啊；布和锦混杂乱安排啊。美女闾姝、美男子奢没人说媒啊，丑女嫫母来求婚，反而很喜欢啊！说瞎子眼睛明亮，聋子听觉灵敏，是非颠倒，吉凶混淆。唉，天啊，为什么世间的一切是如此相同啊！”《诗经》上说：“上天很神明，休要自惹灾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