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〇 威王问于莫敖子华曰
威王问于莫敖子华曰 (1) :“自从先君文王以至不穀之身 (2) ,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乎?”莫敖子华对曰:“如华不足知之矣。”王曰:“不于大夫,无所闻之。”莫敖子华对曰:“君王将何问者也?彼有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有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有断脰决腹 (3) ,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有劳其身,愁其志,以忧社稷者;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
【注释】
(1) 莫敖:官名。地位仅次于令尹、司马。掌代王传命及备王咨询。子华:人名。
(2) 文王:楚文王,名熊赀。公元前689—前675年在位。
(3) 脰(dòu):脖子。
【译文】
楚威王问莫敖子华道:“从先君文王以来直到我这一代,可曾有过不追求官位、不计较俸禄,始终为国家操心的人吗?”莫敖子华回答说:“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谈论这个问题的。”楚王说:“如果不问您,我就无从知道了。”莫敖子华说:“大王要问的是哪种人呢?他们之中有居官廉洁、不求富贵而为国操心的;有官位高、俸禄厚而为国操心的;有不怕断头剖腹、视死如归,也毫不考虑个人利益而为国操心的;有不辞辛劳、愁思苦虑而为国操心的;也有不要官位、不要俸禄而为国操心的。”
王曰:“大夫此言将何谓也?”莫敖子华对曰:“昔令尹子文缁帛之衣以朝 (1) ,鹿裘以处,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归食,朝不谋夕,无一月之积。故彼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
【注释】
(1) 令尹:楚百官的首领,出领大军,入主政事。执掌一国大权。子文:人名。春秋时人。
【译文】
威王说:“大夫的这些话,说的是哪些人呢?”莫敖子华回答:“从前令尹子文这个人,上朝时穿上黑绸朝服,一回家就换上粗劣的鹿皮袍子,他天不亮就站在宫门口等候朝见,天黑了才回家吃饭,朝不保夕,家里连一个月的存粮都没有。所以那居官清廉、不求富贵而为国操心的,就是令尹子文这种人。
“昔者叶公子高身获于表薄 (1) ,而财于柱国 (2) ,定白公之祸 (3) ,宁楚国之事,恢先君以掩方城之外 (4) ,四封不侵,名不挫于诸侯。当此之时也,天下莫敢以兵南乡 (5) ,叶公子高食田六百畛 (6) 。故彼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叶公子高是也。
【注释】
(1) “昔者”句:言叶公子高在朝廷中享有很高的爵位。叶公子高,人名。春秋时人,名诸梁,字子高,封于叶(今河南叶县),故称叶公。表薄,“薄”当为“著”。表著,朝臣所站立的位置。
(2) 柱国:国都。
(3) 白公之祸:公元前479年,白公胜在郢都作乱,杀死令尹、司马,挟持楚王。
(4) 方城:山名。在今河南叶县。
(5) 南乡:向南。乡,通“向”。
(6) 食田六百畛(zhěn):言赏赐很多。畛,田间小路。
【译文】
“从前的叶公子高,身为朝臣,拥有大量财富,他平定了白公之乱,稳定了楚国的局势,发扬先君的德行,使他的名声远播到方城以北,四境不受侵犯,使楚国的威名在诸侯中不受到损害。那时候,天下各国没有敢动兵南侵的。叶公子高因功得到封田六百畛。所以那爵位很高、俸禄优厚而为国家操心的,就是叶公子高这种人。
“昔者吴与楚战于柏举 (1) ,两御之间夫卒交。莫敖大心抚其御之手 (2) ,顾而大息曰 (3) :‘嗟乎子乎,楚国亡之日至矣!吾将深入吴军,若扑一人,若捽一人 (4) ,以与大心者也。社稷其为庶几乎 (5) ?’故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
【注释】
(1) 柏举:地名。楚邑,在今湖北麻城东北柏子山与举水连接处。
(2) 莫敖大心:人名。即沈尹戌,死于柏举之战。
(3) 大(tài)息:叹息。
(4) 捽(zuó):揪住。
(5) 庶几(jī):差不多。
【译文】
“从前吴国与楚国在柏举激战,两国统帅的兵车和士兵杀成一片。楚将莫敖大心抚摸着为他驾车的士兵的手,回头叹息说:‘这位兄弟啊,楚国的亡国之日要来临了!我准备冲进敌阵,您要是能击倒一个敌人,抓住一个敌人,都是对我大心的帮助啊。如果大家都能这样拼命,国家也许还有希望吧?’所以那断头剖腹、视死如归、丝毫不考虑个人利益而为国家操心的,就是莫敖大心这种人。
“昔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棼冒勃苏曰 (1) :‘吾被坚执锐,赴强敌而死,此犹一卒也,不若奔诸侯。’于是赢粮潜行,上峥山,逾深谷,蹠穿膝暴 (2) ,七日而薄秦王之朝 (3) ,寉立不转 (4) ,昼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浆无入口,瘨而殚闷 (5) ,旄不知人 (6) 。秦王闻而走之,冠带不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苏乃苏。
【注释】
(1) 芬冒勃苏:人名。即《左传》所记的申包胥。
(2) 蹠(zhí):脚掌。
(3) 秦王:秦哀公。
(4) 寉:同“鹤”。
(5) 瘨(diān):晕倒。殚闷:气绝。
(6) 旄不知人:昏迷不知人事。旄,同“眊(mào)”,昏迷。
【译文】
“从前吴国与楚国在柏举激战,打了三仗后,郢都沦陷了,昭王出逃,大臣们跟随着昭王一起逃亡,百姓们流离失所。楚将棼冒勃苏说:‘我穿着坚固的战袍,拿着锐利的武器,即使与强敌拼杀而牺牲,也只起到了一个普通士兵的作用,不如去向诸侯求救。’于是他带上干粮,偷偷地逃离楚国,一路上翻过高山,渡过深谷,磨破了脚掌,膝部也受了伤,七天之后终于到了秦宫附近,他像鹤鸟一样站在那里盼望秦王接见,日夜呻吟啼哭,过了七天七夜,还得不到通报,他滴水未进,终于气绝昏倒,不省人事了。秦王听说后赶忙跑去看他,连帽带都来不及系好,就用左手捧起他的头,右手向他口中灌水,棼冒勃苏才苏醒过来。
秦王身问之:‘子孰谁也?’棼冒勃苏对曰:‘臣非异,楚使新造 棼冒勃苏 (1) 。吴与楚人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使下臣来告亡,且求救。’秦王顾令之起:‘寡人闻之,万乘之君得罪一士,社稷其危,今此之谓也。’遂出革车千乘,卒万人,属之子蒲与子虎 (2) ,下塞以东,与吴人战于浊水而大败之 (3) ,亦闻于遂浦 (4) 。故劳其身,愁其思,以忧社稷者,棼冒勃苏是也。
【注释】
(1) 新造 (lì):罪臣。 ,同“戾”,罪。
(2) 子蒲、子虎:人名。春秋时秦将。
(3) 浊水:水名。源出今河南内乡,流经今河南邓州南。
(4) 遂浦:地名。在今地不详。
【译文】
“秦王亲自向他问话:‘您是谁呀?’芬冒勃苏回答:‘我不是别人,我是楚国的使者罪臣棼冒勃苏。吴国与楚国在柏举激战,打了三仗之后郢都沦陷了,敝国国君逃亡在外,大臣们跟他一同逃亡,百姓们流离失所。楚王派我前来向大王报告亡国的消息,并请求大王派兵救援。’秦王叫棼冒勃苏躺好别动,说:‘我听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只要得罪了贤士,国家就会危险,这大概就是指的眼下这种情况吧。’于是就派了千辆战车,一万士兵,委派子蒲、子虎二位将领,率兵向东进发,在浊水一带把吴军打得大败,同时,也在遂浦打了一仗。所以说棼冒勃苏就是那不辞辛劳、愁思苦虑为国操心的人啊。
“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蒙穀给斗于宫唐之上 (1) ,舍斗奔郢曰:‘若有孤,楚国社稷其庶几乎?’遂入大宫,负鸡次之典以浮于江,逃于云梦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乱。蒙穀献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比蒙穀之功,多与存国相若,封之执珪,田六百畛。蒙穀怒曰:‘谷非人臣,社稷之臣。苟社稷血食 (2) ,余岂患无君乎?’遂自弃于磨山之中 (3) ,至今无胄。故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蒙穀是也。”
【注释】
(1) 蒙穀:人名。楚将。宫唐:不详。
(2) 血食:谓吃鱼肉之类荦腥食物。此指国家的延续。
(3) 磨山:山名。在今湖南安福西。
【译文】
“还是那次吴、楚柏举之战时,在郢都沦陷,昭王出逃,大臣跟随着昭王,百姓们流离失所之际,蒙穀正在宫唐这个地方与敌人格斗,后来他放弃了格斗向郢都奔去,说:‘昭王不知生死,只要还有嗣君,楚国也许还有希望复国吧?’于是他进入楚王宫中,把那些散乱的典籍收拾起来,背在身上,泅水过江,逃进云梦泽中躲藏起来。后来昭王返回郢都,百官无法可依,社会秩序十分混乱。蒙穀献出了他保存的国典,于是朝廷有了法令依据,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蒙穀这个功劳很大,与保全国家的功劳相等,所以楚王封他以‘执珪’的爵位,并赐给他封地六百畛。可是蒙穀却生气地说:‘我不是君王个人的臣子,而是国家的臣子。只要国家不亡,我还用担心没有国君吗?’于是他自动放弃封赏而隐居到磨山之中,至今他的后代中也无人做官。所以说那不要官位、不要俸禄而为国操心的,就是蒙穀这种人啊!”
王乃大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耶!”莫敖子华对曰:“昔者先君灵王好小要,楚士约食,冯而能立 (1) ,式而能起 (2) 。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恶,然而不避。章闻之 (3) ,其君好发者,其臣抉拾 (4) 。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诚好贤,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
【注释】
(1) 冯(píng):同“凭”,靠着。
(2) 式:扶着。
(3) 章:莫敖子华的名。
(4) 抉拾:指射箭。抉,扳指,用骨制成,戴在右手大拇指上,用来钩弦。拾,射箭时戴在左臂上的皮制袖套。
【译文】
楚王听后叹息道:“这些都是古时候的人啊。现在还会有这样的人吗!”莫敖子华回答:“从前楚灵王喜欢腰细的人,于是楚国的士人都节制饭食,饿得要扶着东西才能站立、行走。吃饭是正常欲望,可是他们强忍着不吃;死亡是令人憎恶的,而他们却不管是否饿死。我还听说过,如果国君爱好射箭,他的臣子们就会全副披挂地学习射箭。这样看来,大王只是不好贤罢了,如果大王真心好贤,上面所说的五种贤臣,都是可以罗致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