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 说秦王曰
说秦王曰:“物至而反,冬夏是也;致至而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半天下,有二垂 (1) ,此从生民以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 (2) ,王之身,三世而不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 (3) 。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 (4) ,盛桥以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伸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兵而攻魏,杜大梁之门 (5) ,举河内 (6) ,拔燕、酸枣、虚、桃人 (7) ,魏之兵云翔不敢校,王之功亦多矣。
【注释】
(1) 二垂:占有天下西、北二陲。垂,通“陲”,边陲。
(2) 文王、庄王:文王即秦始皇祖父孝文王,庄王即秦始皇父庄襄王。
(3) 要:同“腰”。
(4) 使盛桥守事于韩:派盛桥驻守韩国以监视其动向。盛桥,下文作“成桥”,庄襄王子,始皇之弟。
(5) 大梁:魏都,在今河南开封西北。
(6) 河内:地区名。在今河南沁阳一带。
(7) 燕、酸枣、虚、桃人:地名。皆魏邑。燕,即古南燕国,在今河南延津东北二十五里。酸枣,在今河南延津北十五里。虚,同“墟”,即殷墟,在今河南安阳小屯村,在洹水之南。桃人,在今河南长垣西。
【译文】
有人游说秦王说:“事物发展到了顶点,就要走向它的反面,冬与夏的更替就是这样;东西放得极高就很危险,叠起来的棋子就是这样。现在贵国的土地占到天下的一半,又拥有西面和北面两个边陲,这是自有人类以来,万乘大国从来未曾有过的。自先帝孝文王、庄襄王以至大王三代,始终没有和齐国接壤,以拦腰切断诸侯合纵的联系。现在大王派盛桥到韩国驻守,盛桥把他管辖的土地并入秦国。这样,大王既不用战争,也不施威力,就获得了百里的土地,大王堪称确有能耐了。您又派兵攻打魏国,堵塞了大梁的进出通道,拿下了河内,攻克了燕、酸枣、虚、桃人等地,魏国的部队像烟云飞散一样,不敢较量,大王的功劳也够多的了。
“王休甲息众三年,然后复之,又取蒲、衍、首垣 (1) ,以临仁、平丘 (2) ,小黄、济阳婴城 (3) ,而魏氏服矣。王又割濮、磨之北 (4) ,断齐、秦之要,绝楚、魏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也,王之威亦惮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省攻伐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复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
【注释】
(1) 蒲、衍、首垣:地名。皆魏邑。蒲,在今河南长垣有蒲乡。衍,在今河南郑州北三十里。首垣,在今河南长垣东北三十里。
(2) 仁、平丘:地名。皆魏邑。仁,与平丘近。平丘,在今河南长垣西南五十里。
(3) 小黄、济阳:地名。皆魏邑。小黄,在今河南开封东北。济阳,在今河南兰考东北。婴城:绕城。婴,犹萦也,盖二邑环兵自守。
(4) 濮、磨之北:包括今河北大名、山东聊城一带。濮,水名。磨,地名。近濮水。
【译文】
“大王休整了三年,然后再度出兵,夺取了蒲、衍、首垣,兵临仁、平丘,小黄、济阳只能环城自守,因而魏国便屈服了。大王又割取濮、磨以北的地区,斩断了连结齐、秦的腰身,折断了楚、魏的脊梁。天下诸侯多次会商,不敢互相援救,大王的威名可算是无与伦比了。大王如果能保持功绩,守住威严,收敛攻伐的野心,扩大仁义的训诫,使国家再没有后患,这样,三王不难成为四王,五霸也不难成为六霸了。
“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甲之强,壹毁魏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有后患。《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也 (1) ;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也 (2) 。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 (3) ,还为越王禽于三江之浦 (4) 。智氏信韩、魏,从而伐赵,攻晋阳之城,胜有日矣,韩、魏反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上 (5) 。
【注释】
(1) 榆次:地名。在今山西榆次西北。
(2) 干隧:地名。吴地,在今江苏吴县西北三十里万安山。
(3) 艾陵:地名。齐邑,在今山东莱芜东北。
(4) 三江之浦:三江,在今江苏境内的娄江、松江、东江。浦,水滨。
(5) 凿台:台名。在今山西榆次南洞涡水侧。
【译文】
“大王如果仗恃人力众多,依靠武力强大,乘着击败魏国的威势,想要用武力屈服天下诸侯,我担心将会有后患。《诗经》上说:‘万事都有开头,但很少能够有始有终。’《易经》上说:‘小狐渡河,沾湿尾巴,终难渡河。’这就是说,开始容易而终结很难啊。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从前智伯瑶只看到最初攻伐赵国之利,而没有预见到在榆次有杀身之祸;吴王只看到最初攻伐齐国之利,而没有预见到在干隧有杀身亡国的失败。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大功,因为他们都贪图眼前的利益,而不顾以后的祸患。吴王相信越王,因此舍去越国而去进攻齐国,已经在艾陵打败了齐国,回军转来却被越王在三江之浦擒获。智伯相信韩、魏,与他们一同攻赵,一直打到晋阳城下,眼看就要胜利了,但韩、魏倒戈,与赵国联合,在凿台之下杀了智伯。
“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大王虑而不取。《诗》云:‘大武远宅不涉 (1) 。’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 (2) ,遇犬获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信越也。
【注释】
(1) 大武远宅不涉:即《周书·大武》篇:“远宅不薄。”古书引《书》或通作《诗》。
(2) 毚(chán)兔:狡兔。
【译文】
“现在大王担心楚国不灭,却忘掉了灭楚反会加强韩、魏的势力,我为大王考虑,这样做是不可取的。《周书·大武》篇上说:‘不入侵居住在远地的国家。’由此看来,楚国是秦国的友邦,而邻国是秦国的敌国。《诗经》上说:‘别人有谗害之心,我可以猜出来。狡猾的兔子虽然跑得快,遇到猎犬就会被捕获。’现在大王半途去相信韩、魏对秦国友好,这正如当初吴国相信越国一样。
“臣闻,敌不可易,时不可失。臣恐韩、魏之卑辞虑患而实欺大国也。此何也?王既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矣。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累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隳 (1) ,刳腹折颐 (2) ,首身分离,暴骨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虏,相随于路;鬼神孤伤无所食;百姓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臣妾,满海内矣。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之攻楚,不亦失乎?
【注释】
(1) 隳(huī):毁坏,废弃。
(2) 刳(kū):剖开。颐:脸颊。
【译文】
“我听说,对敌人决不掉以轻心,对时机决不可轻易失去。我担心韩、魏虽然对秦国辞意谦卑,低声下气,实际上是在存心欺骗。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大王历来既无恩德于韩、魏,却世代和他们结有怨仇。韩、魏父子兄弟接连死于秦国的,世代都有。国家残破,社稷被毁,宗庙遭到破坏,人们遭到屠杀,肚腹破裂,下颌折断,身首异处,白骨遍野,尸体重重叠叠,满目皆是;父子老弱成为俘虏,牵绳系索,相随于道;鬼神的孤魂得不到祭祀;民不聊生,妻离子散,沦为奴隶的全国皆是。韩、魏如果不亡,是秦国的忧患。可是现在大王却进攻楚国,岂不是大错特错吗?
“且王攻楚之日,则恶出兵?王将藉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王若不藉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阳右壤 (1) 。随阳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无得地之实也。
【注释】
(1) 随阳右壤:随,水名。在今湖北随州。右壤,西边的地方。随水的西边是古代的邓林之险。
【译文】
“再说大王在进攻楚国的时候,打算从哪条道路出兵呢?是准备借道仇敌韩、魏的国土出兵吗?那出兵之日,大王就会担心不能返回秦国了,这实际上是用武力去帮助仇敌韩、魏。您如果不借道于仇敌韩、魏,那就一定要进攻楚国随水以北的西部之地。而楚国随水以北的西部之地,广泛分布着大河大水、高山深谷,都是些不毛之地。大王虽然占有了这些地方,和不得地并无区别。这样,您徒有侵楚的恶名,而无得地的实惠。
“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应王 (1) 。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兵而攻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 (2) ,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泗北必举 (3) 。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也,而王使之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矣。齐南以泗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 (4) ,一年之后,为帝若未能,于以禁王之为帝有余。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一举事而注地于楚,诎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
【注释】
(1) 四国:赵、韩、魏、齐。
(2) 留、方与、铚(zhì)、胡陵、砀、萧、相:皆地名。宋邑。留,在今江苏沛州东南五十里。方与,在今山东鱼台东北十五里。铚,在今安徽宿州西南四十六里。胡陵,在今江苏沛州北五十里。砀,在今安徽砀山西南三十五里。萧,在今江苏萧县西北十里。相,在今安徽濉溪西北。
(3) 泗北必举:言齐国将兼并鲁的故地。泗水以北是旧日鲁国的领地。
(4) 详事下吏:假意事秦。详,通“佯”。下吏,下级办事人员。不敢直指秦王,故谦称和“下吏”交涉。
【译文】
“再说,大王攻楚的时候,韩、魏、赵、齐四国定会联合对付您。秦、楚交战,兵连祸结,魏国将乘机进攻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相等地,旧日宋国的土地将全被占领。齐国向南进攻,泗水以北必将陷落。这些都是四通八达的平原,肥沃的良田美地,大王却让它们独吞。大王打败了楚国,却扩大了中原韩、魏的领土,并增强了齐的国力,韩、魏的强大就足以和秦国抗衡了。齐国南边以泗水为界,东靠大海,北倚黄河,无后顾之忧,天下各国没有比齐国更强的。齐、魏扩大了领土,确保了利益,而又假意事奉大王,一年以后,称帝虽不能办到,但阻止大王称帝却是绰有余力的。以大王土地的广博、人口的众多、兵力的强劲,一旦出兵和楚国结怨,反倒让韩、魏支持齐国称帝,这是大王失策的地方啊!
“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授首。王襟以山东之险,带以河曲之利 (1) ,韩必为关中之侯 (2) 。若是王以甲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 (3) ,上蔡、召陵不往来也 (4) ,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一善楚,而关内二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之右壤可拱手而取也。是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绝天下也,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持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注释】
(1) 河曲:黄河拐弯处。黄河到潼关后,曲而东流,即所谓河曲。
(2) 关中之侯:即下文的关内侯,秦爵名。享有封邑的大臣。此言韩犹如秦藩臣。
(3) 许、鄢陵:地名。皆魏邑。许,在今河南许昌东三十里。鄢陵,在今河南鄢陵西北。婴城:环城。
(4) 上蔡、召陵:地名。皆楚邑。上蔡,在今河南上蔡西南十里。召陵,在今河南郾城东。
【译文】
“我替大王考虑,不如和楚国友好。秦、楚合为一家兵临韩国,韩国就必然俯首称臣。秦国以崤山以东的险要做屏障,拥有河曲之利,韩国只不过相当于秦国的一个关内侯而已。如此,大王以精兵进驻韩国,魏国就会不寒而慄,如果许、鄢陵环城固守,楚国的上蔡、召陵就会与魏国隔绝,魏国也会成为秦国的关内侯了。大王一旦和楚国亲善,那两个充当关内侯的万乘大国就会全力伐齐,这时大王就可轻易夺取齐国的西部领土。这样一来,大王的土地从西海直达东海,贯穿天下,从而使燕、赵失去齐、楚的援助,齐、楚也失去了燕、赵的支援。然后威胁燕、赵,挟持齐、楚,这四国不须急攻,就都会臣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