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 蔡泽见逐于赵
蔡泽见逐于赵 (1) ,而入韩、魏,遇夺釜鬲于涂 (2) 。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 (3) ,应侯内惭。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骏雄弘辩之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相之而夺君位。”
【注释】
(1) 蔡泽:燕人,游说之士。
(2) 釜:古代的蒸锅。鬲:空足鼎。涂:同“途”。
(3) 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范雎任命郑安平攻赵,被围,率两万军士降赵。其后,用王稽担任河东(郡名,今山西西南部)守,因和诸侯私下往来,被依法处死。
【译文】
蔡泽被赵国驱逐,就辗转到韩、魏去,在路上他的炊具被人夺走。他听说应侯推荐的郑安平、王稽,都获得了大罪,应侯感到不安。蔡泽就往西进入秦国,打算拜见秦昭王。他派人放出话来,激怒应侯说:“燕客蔡泽是天下最善于辩论的人。他如果上朝拜见秦王,秦王必任他为相,夺取您的位置。”
应侯闻之,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常宣言欲代我相秦,岂有此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 (1) 。夫人生手足坚强,耳目聪明圣知,岂非士之所愿与?”应侯曰:“然。”
【注释】
(1) 四时之序,成功者去:指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各完成其事而互相更代。比喻应功成身退,让位给后来的人。
【译文】
应侯听说,派人召见蔡泽。蔡泽到来,只对应侯拜了一拜。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后,又认为他傲慢无礼。于是责备他说:“你曾经宣称打算取代我秦相的位置,真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这样的。”应侯说:“我愿意听听你的意见。”蔡泽说:“唉!您的见识为什么这么迟钝。春夏秋冬,四时互相交替,成功就会离开。人的身体健康,脑子聪慧,难道不是人人都希望的吗?”应侯说:“对。”
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万物各得其所;生命寿长,终其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世,称之而毋绝,与天地终始。岂非道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与?”应侯曰:“然。”泽曰:“若秦之商君,楚之吴起 (1) ,越之大夫种 (2) ,其卒亦可愿欤?”
【注释】
(1) 吴起:人名。卫国左氏(今山东曹县西北)人,先仕魏,后相楚,佐楚悼王变法。悼王死,楚贵戚作乱,射死吴起。
(2) 大夫种:春秋时越国大夫文种,字少禽,佐越王勾践灭吴,功成不退,被勾践赐死。
【译文】
蔡泽说:“具备仁义的修养,把德政推行到天下,受到天下人的崇拜和敬爱,都愿让您做他们的君王,这难道不是雄辩和明智的人所期望的吗?”应侯说:“是的。”蔡泽又说:“享受富贵荣华,长养万物,把万物都安排得顺顺当当;都能获得长寿,享受天年而不致中途夭折。天下的人都能世代相传,守住他的事业,永远流传下去,名和实都完善无瑕,流芳千古,永远受到赞美,和天地一样长久,这岂不符合自然规律,是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的。”蔡泽说:“像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他们的结局也是人们愿意看到的吗?”
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复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事孝公,极身毋二虑,尽公不顾私,信赏罚以致治,竭智能,示情素,蒙怨咎,欺旧交,虏魏公子卬 (1) ,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事悼王,使私不害公,谗不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行义不顾毁誉,然为伯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事越王,主离困辱 (2) ,悉忠而不解;主虽亡绝,尽能而不离,多功而不矜,贵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义之至、忠之节也!故君子杀身以成名,义之所在,身虽死,无憾悔,何为不可哉?”
【注释】
(1) 虏魏公子卬(áng):公子卬,魏惠王子,商鞅居魏时,他们是老交情。秦孝公二十二年(前340),派商鞅领军攻魏,魏王派公子卬率军抵御,商鞅用诈计虏公子卬,大破魏军。
(2) 离:同“罹(lí)”,遭逢。
【译文】
应侯知道蔡泽想用谈话来难倒自己,就又说:“怎么不可以呢?公孙鞅为秦孝公办事,专心专意,为了公家的事,不顾私人的事情,赏罚严明,把国家治理得很好,竭尽自己的智慧和能力,一片忠诚,冒着别人的不满,欺骗老朋友,俘虏了魏国的公子卬,终于为秦国擒将破敌,开拓了千里的地方。吴起为楚悼王办事,不让私事妨害公务,谗言不能蒙蔽忠良,说话不随便迎合,办事不随便讨好别人,主持正义,不管别人是非议还是赞美,为了君主的霸业和国家强盛,不怕灾难临头。大夫文种为越王办事,国君遭受耻辱,还是尽忠不懈;越国虽然灭亡,还是竭尽所能,不肯离开,功劳多了不夸耀,既贵且富也不骄傲。像这三位,可算是义气的顶峰、忠心的表率啊!所以有修养的人,不惜牺牲以成就美名,虽然失去生命,也毫不感到遗憾和后悔,怎么不可以呢?”
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福也;君明臣忠,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妇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 (1) ,不能存殷;子胥知,不能存吴;申生孝而晋国乱 (2) 。是有忠臣孝子,国家灭乱,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戮辱,怜其臣子。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 (3) ,孔子不足圣 (4) ,管仲不足大也。”于是应侯称善。
【注释】
(1) 比干:人名。商纣王的叔父,为少师。纣王昏乱,比干屡次进谏,被纣剖心而死。
(2) 申生:人名。春秋时人,晋献公太子,受到骊姬的谗言,自缢而死。
(3) 微子:人名。名启,商纣王的庶兄,见纣王昏乱,弃商归周。武王克商,把他封在宋国。
(4) 孔子:人名。名丘,字仲尼,春秋时鲁国人,是儒家学派的创始人。
【译文】
蔡泽说:“君主有圣德而臣下贤能,这是天下的福气;君主英明而臣下忠心,这是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爱而儿子孝顺,丈夫忠诚而妻子贞节,这是家庭的幸福。比干忠心,却不能保存殷朝;伍子胥智慧过人,却不能保全吴国;申生尽孝而晋国仍然混乱。即使有忠臣孝子,而国和家仍然不能免于危亡,是什么原因呢?那是由于没有明君和贤父能听取他们的意见。所以天下为他们的君父感到羞耻,而可怜他们的臣子。要到死后才能表现出忠心和树立名声,那微子就不能看作仁人,孔子也算不上圣人,管仲也不值得颂扬了。”于是应侯认为他说得好。
蔡泽得少间,因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 (1) ,周公辅成王也 (2) ,岂不亦忠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不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不欺旧故,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 (3) ?”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主固亲忠臣,不过秦孝、越王、楚悼。君之为主,正乱、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强主,威盖海内,功章万里之外,不过商君、吴起、大夫种。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之常数也;进退、盈缩、变化,圣人之常道也。
【注释】
(1) 闳(hóng)夭:人名。周文王的贤臣。
(2) 成王:周武王子,名诵。
(3) 楚悼王:楚国君熊类,公元前401—前381年在位。
【译文】
蔡泽休息了一会儿,因而说:“商君、吴起、大夫文种,他们作为人臣,尽忠心,立功劳,都算是人们愿意效法的人了。闳夭服事周文王,周公辅佐成王,岂不也是一片忠心吗?从君臣的关系来考虑,商君、吴起、大夫文种,和闳夭、周公比较起来,谁可作为我们的榜样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文种是比不上的。”蔡泽说:“您的君主心地仁慈和任用忠良,不欺骗有旧交情的人,能比得上秦孝公、楚悼王和越王吗?”应侯说:“不知是否能够比得上。”蔡泽说:“您的君主信任忠良,超不过秦孝公、越王勾践和楚悼王。您为您的君主拨乱反正,排除祸患,扩张土地,增收粮食,使国家富有,家庭有积蓄,君主国力增强,声威压倒各国,在万里以外建立功勋,超不过商君、吴起和大夫文种。但是您的地位显赫,家庭的富有超过他们三位,而您还占着位子不肯退下来,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常言说:‘日到天中就会向西移动,月圆了就会亏缺。’万物到了顶峰就会衰落下来,这是自然界的普遍规律;前进和后退、扩张和收缩,以及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这些都是圣人经常遵循的准则啊。
“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葵丘之会 (1) ,有骄矜之色,畔者九国。吴王夫差无适于天下 (2) ,轻诸侯,凌齐、晋,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启叱呼骇三军 (3) ,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不及道理也。
【注释】
(1) 葵丘之会:公元前651年,齐桓公在葵丘会合诸侯。葵丘,地名。在今河南民权东北。
(2) 适:通“敌”。
(3) 夏育、太史启:俱人名。古代勇士。
【译文】
“从前,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整顿天下的秩序,到葵丘之会时,有骄傲的表现,许多国家都背叛了他。吴王夫差无敌于天下,轻视诸侯,欺压齐、晋两国,终于国破身亡。夏育、太史启一声高叫,三军都被吓倒,却死在平庸的人手里。他们都是在声名全盛时,不懂得及时收手的道理啊。
“夫商君为孝公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教民耕战,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功已成,遂以车裂。楚地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 (1) ,再战烧夷陵 (2) ,南并蜀、汉,又越韩、魏攻强赵,北坑马服 (3) ,诛屠四十余万之众,流血成川,沸声若雷,使秦业帝。自是之后,赵、楚慑服,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赐死于杜邮 (4) 。吴起为楚悼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壹楚国之俗,南攻杨越 (5) ,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功已成矣,卒支解。大夫种为越王垦草创邑 (6) ,辟地殖谷,率四方士,上下之力,以禽劲吴,成霸功,勾践终棓而杀之 (7) 。此四子者,成功而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 (8) ,往而不能反者也。范蠡知之,超然避世,长为陶朱 (9) 。
【注释】
(1) 鄢:在今湖北宜城东南十五里。郢:楚都,在今湖北江陵北十里。
(2) 夷陵:在今湖北宜昌东南。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击败楚军,在此焚烧楚先王墓。
(3) 马服:赵国军事官员,这里指赵国将领赵括。
(4) 杜邮:在今陕西咸阳东北十里。
(5) 杨越:在今两广一带。
(6) 草:荒地。
(7) 棓:当作“倍”,通“背”,指背弃。
(8) 信:通“伸”。诎(qū):屈。
(9) 陶朱:范蠡佐越王勾践灭吴,去往陶邑,改名为“朱公”,三致千金,世称“陶朱公”。
【译文】
“商君辅佐秦孝公实行变法,统一度量衡,开垦土地,训练百姓耕种、作战,一出兵就能扩大土地,战士停下来休息,国家就富有,所以秦国天下无敌,势压诸侯。大功告成后,他却受到车裂的酷刑。楚国拥有百万大军,白起率领数万部队和楚军作战,一战拿下鄢、郢,再战焚烧夷陵,南边兼并蜀、汉,又越过韩、魏攻打强大的赵国,在北边活埋了赵括,消灭了赵军四十余万,流血成河,呼喊声响彻云霄,使秦成就帝业。从此以后,赵、楚受到威胁,不敢攻秦,这都是白起的功劳。亲身攻下了七十多座城池,大功已经告成,却在杜邮被赐死。吴起替楚悼王罢免了无能无用的人,裁减了冗官,堵塞了豪门的请求,统一了楚国的风俗,南面攻打杨越,北边吞并陈、蔡,破坏了各国联合对付楚国的行动,使游说之士没有开口的机会。大功已经告成,终于被肢解杀掉。大夫文种替越王勾践开垦荒地,创建城邑,栽种粮食,率领广大部队,同心协力,击溃了强大的吴国,完成称霸的功业,终于被勾践杀掉。他们四人,成功后不能及时离开,就遭受了这样的惨祸。这就是能伸而不能屈,一条路走到底而不肯回头啊。范蠡懂得这个道理,悄然离去,成为富有的陶朱公。
“君独不观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 (1) ,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口,又斩范、中行之途 (2) ,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 (3) 。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授之,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乔、松之寿 (4) ,孰与以祸终哉!此则君何居焉?”应侯曰:“善。”乃延入坐为上客。
【注释】
(1) 大投:言孤注一掷。分功:谓所得彩金和人共分。
(2) 斩范、中行之途:范、中行,晋国的二卿,此以范、中行代晋国,谓截断三晋来往之路。
(3) 白公:白起。
(4) 乔:王子乔。松:赤松子。他们都是长寿不死的仙人。
【译文】
“您难道没有看到赌博的人吗?有的想个人独吞,有的让大家分享,这都是您清楚知道的。现在您在秦国为相,只在朝廷上出谋划策,坐着就可控制诸侯,取得韩国三川之地,来加强宜阳的防卫,控制羊肠险道,堵塞太行山口,又切断了三晋的联络,修筑了千里的栈道,通到蜀、汉,使各国都害怕秦国。秦国目的达到了,您的功劳也到了极点,这是该让大家分享成果的时候了!如不及时引退,那么商君、白起、吴起、大夫文种就是前车之鉴。您何不在这时候归还相印,让贤能的人来接任,必定会有伯夷那样的廉洁之名,永久担任应侯,代代相传,而又获得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和受到不测之祸相比,您应该何去何从呢?”应侯说:“好。”就请他入座,待为上宾。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蔡泽,其人辩士。臣之见人甚众,莫有及者,臣不如也。”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笃,因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蔡泽相秦王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刚成君。
【译文】
过了几天,范雎上朝,对秦昭王说:“有位从东方来的蔡泽,这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我见的人多了,没有能赶得上他的,我也自愧不如。”秦昭王召见蔡泽,和他谈话后,大为高兴,任命他做客卿。应侯就称病辞职,要求交回相印。昭王竭力挽留应侯,应侯就宣称病重,于是被免去相位。秦昭王新近欣赏蔡泽提出的计划,就拜他为相国,向东灭亡了周国。蔡泽做了几个月的秦相,有人诽谤他,他怕遭到不测,就称病交还相印,秦王封他为刚成君。
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
【译文】
蔡泽在秦国住了十多年,先后侍奉秦昭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最后侍奉秦始皇。他曾为秦国出使燕国,三年之后,终于使燕国派太子丹到秦国来做人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