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四 应侯谓昭王曰
【题解】
本章和上章的内容大致相同，当为对同一事的不同记载。
本章借神丛和少年博弈作比喻，神丛把神力借给少年三天，神丛因而消亡，说大权不可旁落，希望秦王有所警觉。
上章强调把持秦国大权的是“四贵”，本章强调的是太后、穰侯、华阳“三贵”，侧重略有不同。
应侯谓昭王曰 (1) ：“亦闻恒思有神丛与 (2) ？恒思有悍少年，请与丛博 (3) ，曰：‘吾胜丛，丛籍我神三日 (4) ；不胜丛，丛困我。’乃左手为丛投 (5) ，右手自为投，胜丛，丛籍其神。三日，丛往求之，遂弗归，五日而丛枯，七日而丛亡。今国者，王之丛；势者，王之神。籍人以此，得无危乎？臣未尝闻指大于臂，臂大于股，若有此，则病必甚矣。百人舆瓢而趋 (6) ，不如一人持而走疾。百人诚舆瓢，瓢必裂。今秦国，华阳用之，穰侯用之，太后用之，王亦用之。不称瓢为器则已，已称瓢为器，国必裂矣。
【注释】
(1) 应侯：范雎封邑在应，故称“应侯”。应，地名。在今河南鲁山东四十里。
(2) 恒思：地名。在今地不详。神丛：神祠。古人认为大树有鬼神凭依，故常在树木丛茂的地方立祠，称为“神丛”。
(3) 博：指六博游戏，是古代的棋局。六博十二棋，用以赌胜负。
(4) 籍：通“借”。
(5) 投：把棋子投在棋局上。
(6) 舆：通“舁（yú）”，共同抬物。趋：快走。
【译文】
应侯对秦昭王说：“您听说过怛思有神丛吗？恒思有个强悍的少年，要求和神丛赌个输赢。他说：‘我胜了您，您把神力让我借用三天，我输了，任由您处置。’于是用左手代神丛投下棋子，右手为自己落下棋子。他赢了神丛，丛把神力借给他。三天后，丛要求他归还神力，少年不肯交出。五天后丛树枯萎，七天后丛就死了。现在国家就好比大王的丛，权威就是大王的神力，把它给旁人，能够不危险吗？我从来未听说过手指会大过手臂，手臂会比大腿还粗，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准是得上重病了。一百人抬着瓢走路，不如一个人拿着快走。要是百人同时拿着瓢，瓢必然会破碎。现在的秦国，华阳君在支配它，穰侯在支配它，太后在支配它，大王也在支配它。不把国家比作瓢也就罢了，如果把国家比作瓢，国家必然会四分五裂了。
“臣闻之也：‘木实繁者枝必披，枝之披者伤其心；都大者危其国，臣强者危其主。’且今邑中自斗食以上至尉、内史及王左右 (1) ，有非相国之人者乎 (2) ？国无事，则已；国有事，臣必闻见王独立于庭也！臣窃为王恐，恐万世之后有国者，非王子孙也！
【注释】
(1) 斗食：指佐史之类的小吏，一年的俸禄不满百石，日食一斗二升。尉：武官，秦政府及郡县皆有尉，主管军事。内史：秦官，掌管农业经济。
(2) 相国：指穰侯魏冉。
【译文】
“我听人这样说：‘树木的果实繁茂就会把树枝压断，树枝断了就会伤到树心；封邑大了会危害到国家，大臣权力强大会危害国君。’现今秦国之内，从享有斗食俸禄的小属员以上，到尉、内吏和大王的左右近臣，能有不是相国的人吗？国家如没有什么变故就罢了；如有变故，我将看见大王在朝廷上孤立无援啊！我暗中为大王担心，恐怕万世之后统治秦国的，不是大王的子孙啊！
“臣闻古之善为政也，其威内扶，其辅外布，四时治政，不敌不逆，使者直道而行，不敢为非。今太后使者分裂诸侯，而符布天下，操大国之势，征强兵，伐诸侯，战胜攻取，利尽归于陶；国之币帛，竭入太后之家；竟内之利 (1) ，分移华阳。古之所谓‘危主灭国之道’必从此起。三贵竭国以自安，然则令何得从王出？权何得毋分？是王果处三分之一也。”
【注释】
(1) 竟：通“境”。
【译文】
“我听说古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在内他的威权全由自己操纵，在外他的心腹臣僚布满朝廷，一年到头，国家治理得秩序井然，使臣秉公办事，不敢为非作歹。如今太后派出使臣，使诸侯四分五裂，她的符节布满天下，操纵国家的权力，调动精兵，攻打诸侯，取得胜利后，利益都归到穰侯的陶邑；国家的财物，都送进太后的私家；国境内的财源，都转移到华阳君那里。古来所说‘君危国亡的局面’必将从这里开始。三贵搜括国家的财富供自己享乐，那么国家的政令怎么能从大王这里发出，王权又如何能不被分散呢？可见大王只不过拥有秦国三分之一的权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