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七 貂勃常恶田单
貂勃常恶田单曰 (1) ：“安平君小人也 (2) 。”安平君闻之，故为酒而召貂勃曰：“单何以得罪于先生，故常见誉于朝？”貂勃曰：“跖之狗吠尧 (3) ，非贵跖而贱尧也，狗固吠非其主也。且今使公孙子贤而徐子不肖，然而使公孙子与徐子斗，徐子之狗犹时攫公孙子腓而噬之也 (4) 。若乃得去不肖者而为贤者狗，岂特攫其腓而噬之耳哉！”安平君曰：“敬闻命。”明日，任之于王。
【注释】
(1) 貂勃：人名。齐人。
(2) 安平君：田单封号。安平，地名。在今山东益都东北。
(3) 跖（zhí）：传说中奴隶起义领袖，被诬为“盗”。
(4) 腓（féi）：小腿肚。
【译文】
齐人貂勃常说田单的坏话，他说：“安平君田单是个小人。”安平君田单听说后，特备了宴席，请貂勃赴宴，田单说：“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先生，为什么先生常常在朝廷中跟我过不去啊？”貂勃说：“盗跖的狗向尧帝狂叫，并不是狗尊重盗跖，鄙视尧帝，狗本来就是向不是它的主人狂叫的。假如公孙子贤能，徐子无能，如果他们互相争斗，徐子的狗还是会去抓公孙子的小腿肚子，去咬他的。至于让那只狗离开无能的人，寻找贤能的人当它的主人，那岂止仅仅是咬小腿肚子而已！”安平君田单说：“感谢您的指教。”第二天，他上朝就向齐王推荐了貂勃。
王有所幸臣九人之属，欲伤安平君，相与语于王曰：“燕之伐齐之时，楚王使将军将万人而佐齐，今国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谢于楚王？”王曰：“左右孰可？”九人之属曰：“貂勃可。”
【译文】
齐国有九个受宠幸的臣子，他们想中伤安平君，就一起在齐王面前说：“燕国进攻齐国时，楚王派将军带领了一万大军援助齐国，现在国家已经安定，为什么不派使臣去酬谢楚王呢？”齐王说：“派谁去合适呢？”这九个宠臣说：“貂勃可以。”
貂勃使楚，楚王受而觞之，数日不反。九人之属相与语于王曰：“夫一人之身而牵留万乘者，岂不以据势也哉？且安平君之与王也，君无臣礼而上下无别，且其志欲为不善，内牧百姓，循抚其心，振穷补不足，布德于民；外怀戎翟、天下之贤士，阴结诸侯之雄俊豪英，其志欲有为也！愿王之察之！”
【译文】
貂勃奉命出使到楚国，楚王接待并且设宴款待他，过了几天，也没有回国。这九个宠臣又在齐王面前说：“貂勃是个普通的人，被万乘之君的楚王挽留，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仗着田单的势力吗？况且安平君对待大王不遵守君臣之礼，没有上下之别，他的内心是想要图谋不轨啊。他对内笼络百姓，收买人心，救济穷人，给百姓以小恩小惠，对外怀柔外族及诸侯的贤士，暗地里结交诸侯中的英雄豪杰，他的阴谋可不小啊！希望大王仔细审查。”
异日，而王曰：“召相单来。”田单免冠、徒跣、肉袒而进 (1) ，退而请死罪，五日而王曰：“子无罪于寡人。子为子之臣礼，吾为吾之王礼而已矣！”
【注释】
(1) 跣（xiǎn）：光脚。
【译文】
有一天，齐王说：“召相国田单来。”田单没戴帽子，打着赤脚，光着上身，惶恐地去请罪，退出时又请求死罪，五天后，齐王说：“您对我没罪，您还是行您的臣子之礼，我还是行我的国君之礼，就这样吧！”
貂勃从楚来，王赐诸前，酒酣，王曰：“召相田单而来。”貂勃避席稽首曰：“王恶得此亡国之言乎！王上者孰与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下者孰与齐桓公？”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然则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独曰‘单’。且自天地之辟，民人之始，为人臣之功者，谁有厚于安平君者哉？而王曰‘单’，恶得此亡国之言乎！
【译文】
貂勃从楚国回到齐国，齐王设宴款待他，当酒兴正浓时，齐王说：“去叫相国田单前来。”貂勃离开坐席，行大礼参拜说：“大王怎么说出这种亡国的话来啊！大王跟周文王相比，怎么样呢？”齐王说：“我不如。”貂勃说：“是这样，我本来就知道您不如。那跟齐桓公比又怎么样呢？”齐王说：“我不如。”貂勃说：“是这样，我本来就知道您不如。”可是周文王得到了吕尚，尊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了管夷吾，尊他为仲父，现在大王得到了安平君，却叫他的名字‘单’。从开天辟地有人类以来，做臣子的功劳谁能胜过安平君呢？可是大王竟然叫他的名字‘单’，大王怎么说出这种亡国的话来啊？
“且王不能守先王之社稷，燕人兴师而袭齐墟，王走而之城阳之山中 (1) ，安平君以惴惴之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禽其司马而反千里之齐，安平君之功也。当是时也，阖城阳而王，天下莫之能止。然而计之于道，归之于义，以为不可，故为栈道木阁而迎王与后于城阳山中，王乃得反，子临百姓。今国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单’，且婴儿之计不为此。王不亟杀此九子者以谢安平君，不然，国危矣！”王乃杀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以夜邑万户 (2) 。
【注释】
(1) 城阳：地名。齐邑，属今山东莒县。
(2) 夜邑：地名。齐邑，在今山东掖县。
【译文】
“当初，大王不能保住自己的国家，燕人出兵侵犯齐国，大王逃到城阳山中，安平君凭着区区即墨的三里之城，五里的外郭，带领着七千疲惫的士卒，擒获了燕军的司马，恢复了整个齐国，这都是安平君的功劳。在那时，如果他在城阳自立为王，诸侯谁也不能阻止他。可是，安平君从道义出发考虑问题，认为不能这样做，所以架设栈道，从城阳山中迎接了大王和王后，您才能返回国都，治理百姓。现在国家已经安定，百姓也已经安定，您却直呼安平君的名字‘单’，就是小孩子也不会这样做的。大王还不赶快杀掉这九人，向安平君道歉，不然的话，国家就危险了。”齐王于是杀掉了九个宠臣，驱逐他们的家属，又把夜邑万户之地加封给安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