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在线阅读-142苏秦说齐闵王曰

一四二 苏秦说齐闵王曰

苏秦说齐闵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天下者忧,约结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者藉也,而远怨者时也,是以圣人从事,必藉于权,而务兴于时。夫权藉者,万物之率也 (1) ;而时势者,百事之长也。故无权藉,倍时势 (2) ,而能事成者寡矣。

【注释】

(1) 率:率领,带领。

(2) 倍:通“背”,违背。

【译文】

苏秦游说齐闵王道:“我听说,用兵而喜欢首先发难的,必定会有忧患;约集盟国带头去攻打别国,导致众怒所归的,必定孤立无援。有所凭借,就可以后发制人;掌握时机,就可以远离怨恨;所以圣人处理事情必定借助于权变,必须不失时机地行动。权变和凭借是统率万物的关键;而掌握时势是处理各种事情的首要条件。所以不借助权变,违背时势去行动,而能把事情办成是很少有的。

“今虽干将、莫邪,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矣 (1) ;坚箭利金,不得弦机之利,则不能远杀矣。矢非不铦 (2) ,而剑非不利也,何则?权藉不在焉。何以知其然也?

【注释】

(1) 刿(guì):割,刺伤。

(2) 铦(tián):锋利。

【译文】

“尽管有干将、莫邪这样有名的宝剑,如果没有人去用它,就不能刺伤任何东西;即使有坚硬的箭杆、锐利的箭头,如果不借助弓弦和弩机来发射,就不能杀伤远处的敌人。箭并不是不锐利,剑并不是不锋利,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无所凭借的缘故。为什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昔者赵氏袭卫,车不舍人不休,傅卫国,城刚平 (1) ,卫八门土而二门堕矣 (2) ,此亡国之形也。卫君跣行告溯于魏 (3) ,魏王身被甲底剑 (4) ,挑赵索战,邯郸之中鹜 (5) ,河、山之间乱 (6) 。卫得是藉也,亦收余甲而北面,残刚平,堕中牟之郭 (7) 。卫非强于赵也,譬之卫矢而魏弦机也,藉力魏而有河东之地 (8) 。赵氏惧,楚人救赵而伐魏,战于州西 (9) ,出梁门,军舍林中 (10) ,马饮于大河。赵得是藉也,亦袭魏之河北,烧棘蒲 (11) ,队黄城 (12) 。故刚平之残也,中牟之堕也,黄城之坠也,棘蒲之烧也,此皆非赵、魏之欲也,然二国劝行之者,何也?卫明于时权之藉也。

【注释】

(1) 刚平:地名。卫邑,在今河南清丰西南。

(2) 土:通“杜”,堵塞。

(3) 跣(xiǎn):赤足。

(4) 魏王身被甲底剑:指魏武侯亲自领兵出征。魏王,指魏武侯。被(pī),披。底,通“砥”,磨砺。

(5) 鹜(wù):通“骛”,疾驰。

(6) 河、山:河,黄河。山,太行山。

(7) 中牟:地名。赵都,赵献侯自耿徙此,在今河南鹤壁西。

(8) 河东:地区名。黄河以东,指今河南浚县、滑县以东,卫的故地。

(9) 州西:州城之西。州,在今河南沁阳东。

(10) 林中:林乡之中。林乡,魏邑,在今河南新郑东二十五里。

(11) 棘蒲:地名。魏邑,在今河北赵县。

(12) 队:同“堕”,毁坏。黄城:地名。魏邑,在今河南内黄西北二十里。

【译文】

“从前赵国袭击卫国,车不停顿,人不休息,逼近了卫都,修筑刚平城,卫都有八座城门被堵塞,另两座城门被毁坏,呈现出亡国的景象。卫君光着脚去向魏国告急,于是魏王身披战袍,磨砺宝剑,亲自领兵向赵国挑战,邯郸城中一片混乱,黄河、太行山之间也乱作一团。卫国有了魏国作依靠,便收集残兵,引兵北上,攻破了刚平,毁坏了中牟的外城。卫国并不比赵国强大,卫国就像是一支利箭,魏国好比强弓劲弩,它只是借助了魏国的力量,才取得了赵国河东之地。赵国恐惧,楚国救赵攻魏,在州西开战,然后兵出大梁的城门,驻军林中,饮马黄河。赵国有了楚国作依靠,便进击魏国的黄河以北,烧棘蒲,毁黄城。所以,刚平被攻破,中牟被毁坏,黄城被削平,棘蒲被烧毁,这并不是赵、魏的初衷,可是它们两国非要竭力去做,为什么?这是因为卫国能看准时势和掌握权变的缘故。

“今世之为国者不然矣。兵弱而好敌强,国罢而好众怨,事败而好鞠之,兵弱而憎下人,地狭而好敌大,事败而好长诈。行此六者而求伯,则远矣。

【译文】

“当今那些治理国家的君王却不是这样。自己兵弱,偏要同强国为敌;国家疲惫,偏要招来众怨;事情失败了,偏要蛮干到底;自己兵弱,却不愿意居人之下;自己国小,偏要同大国为敌;事情失败了,偏偏喜欢行诈。如果干这六件事情,还想成为霸主,那就差得太远了。

“臣闻善为国者,顺民之意而料兵之能,然后从于天下。故约不为人主怨,伐不为人挫强,如此则兵不费,权不轻,地可广,欲可成也。

【译文】

“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主,要顺应民心,善于估计军事力量的强弱,然后再和其他国家联合。所以结盟不会成为众怨所归,出兵不为他国去抵抗强敌,这样,自己的兵力不会消耗,地位不会降低,土地可以开拓,目的可以实现。

“昔者,齐之与韩、魏伐秦、楚也,战非甚疾也,分地又非多韩、魏也,然而天下独归咎于齐者,何也?以其为韩、魏主怨也。且天下遍用兵矣,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 (1) ;秦、楚战韩、魏不休而宋、赵专用其兵;此十国者,皆以相敌为意,而独举心于齐者,何也?约而好主怨,伐而好挫强也。

【注释】

(1) 齐、燕战而赵氏兼中山:公元前296年,齐、燕发生权之战,燕国大败,覆其十万之军。次年,赵灭中山。

【译文】

“从前,齐国与韩、魏一道进攻秦、楚,作战并不是不卖力,齐国分得的土地又不多于韩、魏,可是诸侯都归咎于齐国,这是为什么?是因为齐国把诸侯对韩、魏两国的怨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的缘故。而且诸侯都在用兵,齐、燕交战,赵国乘机灭掉中山;秦、楚作战,韩、魏跟着参战,宋、赵两国也在用兵作战;这十国都互相敌对,可诸侯唯独集怨于齐国,为什么?因为齐国喜欢结盟而招来怨恨,出兵时又喜欢挫败强敌啊。

“且夫强大之祸,常以王人为意也;夫弱小之殃,常以谋人为利也,是以大国危,小国灭也。大国之计,莫若后起而重伐不义。夫后起之藉,与多而兵劲,则是以众强适罢寡也 (1) ,兵必立也。事不塞天下之心,则利必附矣。大国行此,则名号不攘而至,伯王不为而立矣。

【注释】

(1) 适:通“敌”。罢:同“疲”。

【译文】

“再说,强大的国家遭受兵祸,因为它常想居于人上;弱小的国家受到侵害,因为它常想占取别国的利益,所以,大国因此而遭到危险,小国因此而被灭亡。大国的策略,最好是后发制人,坚决讨伐不讲道义的国家。后发制人,有所依恃,盟国多而兵强,这就是集合众多强国来对付弱小,战争必然获胜。做事不违背诸侯的心意,利益自会随之而来。大国如果这样做了,威名、尊号不必强求而自来,霸王之业不用有意争取而自然成功了。

“小国之情莫如谨静而寡信诸侯。谨静则四邻不反,寡信诸侯则天下不卖,外不卖,内不反,则蓄积朽腐而不用,币帛槁蠹而不服矣。小国道此,则不祠而福矣,不贷而见足矣。故曰:‘祖仁者王,立义者伯,用兵穷者亡。’何以知其然也?

【译文】

“小国的策略最好是谨慎小心,不要轻信诸侯。谨慎则邻国不背叛,不轻信就不会被别国欺骗,外不受欺骗,内部无背叛,就会粮食腐败了都吃不完,丝绸被虫蛀都用不尽了。小国如果这样做了,不用祷告就会得福,不必借贷就会用费充足了。所以说:‘施行仁政可以为王,施行德政可以称霸,穷兵黩武必然导致灭亡。’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

“昔吴王夫差以强大为天下先,袭郢而栖越 (1) ,身从诸侯之君 (2) ,而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者,何也?此夫差平居而谋王,强大而喜先天下之祸也。昔者莱、莒好谋,陈、蔡好诈,莒恃晋而灭,蔡恃越而亡,此皆内长诈、外信诸侯之殃也。由此观之,则强弱大小之祸,可见于前事矣。

【注释】

(1) 袭郢而栖越:袭郢,指公元前506年,吴伐楚入郢事,时为吴王阖庐,此误以为夫差。栖越,指夫差败越,使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事在公元前494年。

(2) 身从诸侯之君:指公元前482年,夫差北上会晋定公及诸侯于黄池事。

【译文】

“从前,吴王夫差因为强大,首先发难,攻打楚国,拘禁越王,召集诸侯参加他主持的会盟,可是最后身死国亡,被诸侯所耻笑,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夫差平时总是好身居人上,图谋称霸天下,因为强大而喜欢首先挑起战争,从而招来了祸患。从前莱国、莒国爱用计谋,陈国、蔡国爱用诈术,莒国因倚仗晋国而被齐所灭,蔡国因倚仗越国而被楚国灭亡,这都是对内实行诈术、对外轻信诸侯招来的祸患。由此看来,国家的强弱大小招来的祸患,从历史的事实就可以看得出来。

“语曰:‘麒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 (1) ,女子胜之。’夫驽马、女子筋骨力劲非贤于骐骥、孟贲也,何则?后起之藉也。今天下之相与也不并灭,有而案兵而后起,寄怨而诛不直,微用兵而寄于义,则亡天下可跼足而须也 (2) 。明于诸侯之故,察于地形之理者,不约亲,不相质而固,不趋而疾,众事而不反,交割而不相憎,俱强而加以亲,何则?形同忧而兵趋利也。何以知其然也?

【注释】

(1) 孟贲:人名。秦武王时的力士,又称“孟说”。

(2) 跼(jú)足:举足,提足。

【译文】

“常言说:‘千里马衰弱了,劣马也可以跑到它的前面;大力士孟贲疲倦了,女子也可以胜过它。’劣马、女子的力量并不比千里马、孟贲强,为什么能胜过骏马和孟贲呢?这就是凭借了后发制人的条件。现在诸侯相持不下,谁也不能消灭对方,如果能按兵不动而后发制人,把怨恨转嫁给别人,讨伐不义的国家;隐藏用兵的真情,假借正义作为号召,征服天下就举足可待了。熟悉诸侯的国情,了解他们的地理形势,不用结盟,不需互换人质,就能加强两国关系,不用督促也会主动尽力,相与共事而不反复无常,一起受害而不互相憎恨,彼此国势强盛,却能和睦相处,为什么能这样呢?因为有共同遭受忧患的形势,而用兵利害也一致的缘故。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

“昔者齐、燕战于桓之曲 (1) ,燕不胜,十万之众尽,胡人袭燕楼烦数县 (2) ,取其牛马。夫胡之与齐非素亲也,而用兵又非约质而谋燕也,然而甚于相趋者,何也?形同忧而兵趋利也。由此观之,约于同形则利长,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

【注释】

(1) 齐、燕战于桓之曲:桓即权,地名。在今河北正安北二十里。此即公元前296年,齐、燕权之战。

(2) 楼烦数县:楼烦族居住地,在今山西宁武附近,这时附属于燕国。

【译文】

“从前齐与燕在权地交战,燕国失败,十万大军被消灭,胡人乘机袭击燕的楼烦等数县,夺走牛马。胡人和齐国素来并不相亲,事先又没有订立攻燕的盟约,然而进攻时如此协调一致,这是为什么?因为形势上忧患相同、用兵利害一致的缘故。由此看来,形势相同的国家结盟,利益就长远;后发制人,诸侯就会归附并听我支配。

“故明主察相诚欲以伯王为志,则战攻非所先。战者,国之残也,而都县之费也,残费己先,而能从诸侯者寡矣。彼战之为残也,士闻战则输私财而富军市,输饮食而待死士,令折辕而炊之,杀牛而觞士,则是路军之道也 (1) 。中人祷祝,君翳酿 (2) ,通都小县置社,有市之邑莫不止事而奉王,则此虚中之计也。

【注释】

(1) 路:通“露”,衰败。

(2) 翳(yì):掩埋。酿:通“禳”,祭祀。

【译文】

“所以,贤明的国君,有远见卓识的相国,真有想完成霸、王之业的志向,那就不应把战争放在第一位。战争是国家的祸害,让都邑消耗大量的财力,自身已遭受消耗,还能使诸侯服从的,就实在太少了。战争的祸害非常明显,人们听说要进行战争,就把私财捐献给军队,以充实军中的集市;又运送饮食,给那些勇敢杀敌的战士;还拆下车辕当柴烧,设置酒宴款待战士,这些都是使部队削弱的做法。国中的人为出征的人祈祷,国君派人掩埋死者,并为他们祭奠,大都小县都祭社神祈福;凡有集市的地方,都停止营业,为国家的对外战争服务,这实在是虚耗国家财富的做法啊。

“夫战之明日,尸死扶伤。虽若有功也,军出费;中哭泣,则伤主心矣。死者破家而葬,夷伤者空财而共药,完者内酺而华乐 (1) ,故其费与死伤者钧。故民之所费也,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军之所出,矛戟折,镮弦绝 (2) ,伤弩、破车、罢马 (3) ,亡矢之大半。甲兵之所具,官私之所出也,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士之所窃 (4) ,十年之田而不偿也。天下有此再费者,而能从诸侯寡矣。

【注释】

(1) 完者:得生还的人。酺(pú):官府特许的欢聚饮酒。华:通“哗”,喧哗。

(2) 镮(huán):刀环。

(3) 罢:同“疲”,疲惫。

(4) 厮养士:军中服杂役的人。

【译文】

“在开战的第二天,死者家属急需收殓尸体,伤者需要搀扶而行。虽然好像得胜有功,可是消耗了军费;死伤者的家属痛哭,也使国君伤心。死者的家属倾家安葬,受伤者的家属因伤员治伤而耗尽钱财;那些平安返家的则饮酒作乐,这些费用和死伤者家里的开支相等。所以人们在战争中的耗费,用十年的土地收成也补偿不了。军队出发后,矛、戟折坏,刀环和弓弦断绝,弓弩损失,战车破坏,战马疲惫,箭损失大半。武器和军械是公家和私人所出,有的被士大夫藏起来,有的被军中服杂役的人所窃取,即使用十年的土地收成也抵偿不了。国家有这两种耗费,而能使诸侯服从的,那就太少了。

“攻城之费,百姓理襜蔽 (1) ,举冲橹 (2) ,家杂总,穿窟穴,中罢于刀金,而士困于土功,将不释甲,期数而能拔城者为亟耳 (3) 。上倦于教,士断于兵,故三下城而能胜敌者寡矣。故曰彼战攻者非所先也。何以知其然也?

【注释】

(1) 襜(chān)蔽:车帷。

(2) 冲橹:战车。

(3) 期(jī)数:满一年。

【译文】

“攻城的费用很大,百姓修补车帷,营造战车,全家编入部队行列,开挖地道,国中的人为制造兵器而疲惫,战士为开挖地道而困顿,将官身不离铠甲,一年之内能够攻下敌城,就算很快的了。长官因久战而无力进行教化,士卒被兵器所伤残,所以攻下了三座城,还能战胜敌人的就太少了。所以说,不应该把战争放在第一位。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呢?

“昔智伯瑶攻范、中行氏 (1) ,杀其君,灭其国,又西围晋阳 (2) ,吞兼二国而忧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者,何谓也?兵先战攻而灭二子患也。

【注释】

(1) 智伯瑶攻范、中行氏:公元前458年,智伯瑶率韩、赵、魏灭范氏、中行氏而分其地。

(2) 围晋阳:公元前455年,智伯瑶率韩、魏围赵襄子于晋阳。晋阳,地名。在今山西太原。

【译文】

“从前智伯瑶进攻范氏、中行氏,杀死他们的君主,灭了他们的国家,又向西包围晋阳,吞并了两家,又使一位国君处于困境,这可说是战争的大胜利了,然而智伯瑶终于身死国亡,被天下人所耻笑,是什么缘故呢?这是他把战争放在第一位,灭掉范氏、中行氏所招来的祸患。

“昔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赵,南战于长子 (1) ,败赵氏;北战于中山 (2) ,克燕军,杀其将。夫中山千乘之国也,而敌万乘之国二,再战比胜,此用兵之上节也,然而国遂亡,君臣于齐者,何也?不图于战攻之患也。由此观之,则战攻之败,可见于前事。

【注释】

(1) 长子:地名。赵邑,在今山西长子西十里。

(2) 北战于中山:公元前315年,燕王哙把王位让给相国子之,国乱,中山乘乱攻燕。

【译文】

“从前,中山国动员全国的兵力迎击燕、赵的军队,在南边的长子一地作战,打败了赵国;又在中山国灵寿以北作战,打败了燕军,杀死燕将。中山国不过是一个千乘之国,却对抗两个万乘大国,两次作战都取得胜利,这算是最会用兵的了,可是,中山国最终被灭亡,国君只得向齐国称臣,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没有考虑作战攻城带来的祸患。由此看来,挑动战争导致败亡的事,可以从历史事实中看到很多例证。

“今世之所谓善用兵者,终战比胜而守不可拔,天下称为善。一国得而保之,则非国之利也。臣闻战大胜者,其士多死而兵益弱;守而不可拔者,其百姓罢而城郭露 (1) 。夫士死于外,民残于内,而城郭露于境,则非王之乐也。

【注释】

(1) 露:破败。

【译文】

“现在那些所谓善于用兵的人,屡战屡胜,守城则敌人围攻不下,天下都说他最善用兵。一个国家依靠善于用兵而得以保存,这并不是国家的利益所在。我听说,战争中取得大胜的,它的士卒一定死得多,兵力更加削弱;守城不被敌人攻下的,它的百姓疲惫不堪,城郭被毁坏。士卒战死于国外,百姓受害于国内,城郭被毁坏于境内,这并不是君王的乐趣所在啊。

“今夫鹄的非咎罪于人也 (1) ,便弓引弩而射之,中者则喜,不中则愧,少长贵贱则同心于贯之者,何也?恶其示人以难也。今穷战比胜而守必不拔,则是非徒示人以难也,又且害人者也,然则天下仇之必矣。夫罢士露国而多与天下为仇,则明君不居也。素用强兵而弱之,则察相不事也。彼明君察相者,则五兵不动而诸侯从 (2) ,辞让而重赂至矣。

【注释】

(1) 鹄(hú)的:箭靶的红心。

(2) 五兵:泛指各种兵器。

【译文】

“那箭靶并没有得罪人,但人人都拉强弓踏劲弩去射它,射中就高兴,射不中就感到羞愧,不论少长贵贱都希望射中它,为什么呢?是讨厌它令人难以射中。现在那些作战则连战连胜,守城则不被敌人攻克,这不仅让人感觉难以办到,而且也害人不浅,那么诸侯必然视他为仇敌了。即使士卒疲惫,又损害国家而与众多诸侯为敌,贤明的国君是不会这样做的。经常发动战争,使兵力削弱,这是有远见卓识的相国不去做的。那些贤明的国君和精明的相国,他们不用动武而诸侯自然服从,态度谦让而贵重的财富自然到来。

“故明君之攻战也,甲兵不出于军而敌国胜,冲橹不施而边城降,士民不知而王业至矣。彼明君之从事也,用财少,旷日远而为利长者。故曰:兵后起则诸侯可趋役也。

【译文】

“所以英明的国君作战,不必出动兵力就能战胜敌人,不必运用攻城的战车,敌国的边城就会投降,百姓还没有觉察而王业已经成就了。英明的国君办事,费用少,费时虽然长一些,却可以获得长远的利益。所以说:后发制人,诸侯就会归附,听我的支配。

“臣之所闻,攻战之道非师者 (1) ,虽有百万之军,北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 (2) ,禽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间 (3) ;百尺之冲 (4) ,折之衽席之上。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绝,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侏儒之笑不乏 (5) ,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为尊,利制海内不为厚。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佚,乱天下而自安。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则王之道也。锐兵来则拒之,患至则趋之,使诸侯无成谋,则其国无宿忧矣。何以知其然矣?

【注释】

(1) 非师:不用兵。

(2) 阖闾(hé lǘ)、吴起:春秋时,吴王阖闾善于用兵,故此处把他和名将吴起并举。

(3) 尊俎(zǔ):尊以盛酒,俎以放肉。尊俎借指宴会。

(4) 冲:古战车名。用以攻城。

(5) 倡优侏儒:歌舞杂技艺人。

【译文】

“我听说攻战之道不在于用兵,就算对方拥兵百万,也可败之于庙堂之上;就算对手有阖闾、吴起那样的将材,照样可以手到擒来;周围千丈的大城,在宴席之上,不用一兵一卒就可拿下;百尺之高的攻城器具,在坐席之上就可以摧毁它。所以钟鼓竽瑟的音乐不绝于耳,也可以扩充土地,达到心中的愿望;歌舞杂技艺人在堂前表演不断,而诸侯都会一起来归顺。因此名配天地也不算尊贵,富甲天下也不算富有。所以善于建立王业的人,让诸侯劳顿而自身悠闲,让诸侯混乱而自身安定。悠闲而安定的是我方,劳顿混乱的是诸侯,那才是建立王业的办法。强敌来攻就抵抗,祸患来了就避开,让诸侯不能对自己有所图谋,那么国家就会安定无忧了。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呢?

“昔者魏王拥土千里 (1) ,带甲三十六万,其强而拔邯郸 (2) ,西围定阳 (3) ,又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 (4) 。秦王恐之 (5) ,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令于境内,尽堞中为战具 (6) ,竟为守备 (7) ,为死士置将,以待魏氏。

【注释】

(1) 魏王:魏惠王,名 。

(2) 其强:“其”上当有“恃”字。

(3) 定阳:地名。在今陕西洛川北。

(4) 从十二诸侯朝天子:指公元前344年,魏惠王在逢泽(今河南开封东南)召集诸侯会盟,会后,魏率诸侯朝周。十二诸侯,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国。

(5) 秦王:此时秦君为孝公,称“秦王”是事后追称。

(6) 堞中:城中。堞,城上齿状的矮墙。

(7) 竟:通“境”。

【译文】

“当年魏王拥有千里之地,数十万带甲强兵,仗恃它的国力强大,攻下了赵国首都邯郸,西围定阳,又率领诸侯朝拜周天子,商量对付秦国。秦王为此感到害怕,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下令秦国全国城市积极备战,加强防守,组织死士,广布重兵,防范魏国的进攻。

“卫鞅谋于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于天下,有十二诸侯而朝天子,其与必众,故以一秦而敌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请必北魏矣 (1) 。’秦王许诺。

【注释】

(1) 北:败,败逃。此处作使动用法。

【译文】

“卫鞅对秦王献计说:‘魏国因功劳大而令行天下,又率诸侯朝拜周天子,诸侯都拥护他,现在以秦国一国之力来对付强大的魏国,恐怕不行。大王何不让我去见魏王,那我就有办法打败魏国。’秦王答应了卫鞅的请求。

“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今大王之所从十二诸侯,非宋、卫也,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箠使也 (1) ,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说于卫鞅之言也,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旌九斿 (2) ,从七星之 (3) ,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其太子,覆其十万之军 (4) 。魏王大恐,跣行按兵于国而东次于齐 (5) ,然后天下乃舍之。当是时,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 (6) ,而不以德魏王。

【注释】

(1) 箠(chuí):马鞭。

(2) 斿(liú):旗上的飘带。

(3) 七星之 (yú):画有朱雀七星的旗。

(4) 覆其十万之军:指公元前314年,魏、齐马陵之战。魏败,太子申被杀。

(5) 跣(xiǎn):赤足。

(6) 西河之外:在今陕西大荔、宜川一带。西距黄河,东依洛水。

【译文】

“卫鞅见到魏王说:‘大王功劳大,可以号令天下了。现在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小国,他们本来就是受大王驱使的,不能让大王成就王业。大王不如向北攻打燕国,向东攻打齐国,那么赵国就会归附魏国;向西攻打秦国,向南攻打楚国,那么韩国就会归附魏国。大王有伐齐、楚之心,并有使天下归顺的大志,那么称王大业就可以实现了。大王不如先穿上王者服饰,然后再去攻打齐、楚。’魏王受用卫鞅的说辞,其宫室、衣服、车旗等都按照王者的规格来配置,天子能享受的,魏王都享受了。齐、楚两国为此大为愤怒,诸侯都投向齐国。齐国出兵攻魏,杀魏太子,大败魏军。魏王大为恐慌,光着脚下令全国不要出兵,屈身朝齐,然后诸侯才放弃攻魏。这时,秦王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魏国西河之外的大片土地,但并不感谢魏王。

“故卫鞅之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上,而魏将以禽于齐矣 (1) ;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北之堂上 (2) ,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席上者也。”

【注释】

(1) 魏将:指庞涓。禽:同“擒”。

(2) 北:打败。

【译文】

“所以,这一开始就是卫鞅和秦王商量好的计策。在酒席宴间订好计谋,在庙堂之上订好计策,就让魏将被齐国活捉;攻城的武器都未使用,魏国西河之外的土地都归了秦国。这就是我所说的败敌于庙堂之上,擒敌将于户内,拔城于酒宴之间,摧毁城市于坐席之上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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