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六上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
孟尝君逐于齐而复反，谭拾子迎之于境 (1) ，谓孟尝君曰：“君得无有所怨齐士大夫？”孟尝君曰：“有。”“君满意杀之乎？”孟尝君曰：“然。”谭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不知。”谭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者。请以市谕。市，朝则满，夕则虚，非朝爱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 (2) 。愿君勿怨。”孟尝君乃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 (3) ，不敢以为言。
【注释】
(1) 谭拾子：人名。齐人。
(2) 亡故去：言所需要的物品，集市中已无。亡，通“无”。
(3) 牒（dié）：简札，古代记事用的小竹片或木片。
【译文】
孟尝君被逐出齐国，后来又返回，齐人谭拾子在边界上迎接他，并问孟尝君说：“在齐国的士大夫中，有没有您心里怨恨的人呢？”孟尝君说：“有。”“您把他们杀了，就满意了吧？”孟尝君：“是的。”谭拾子说：“事物总有它发展的必然结果，道理也有它发展的必然规律，您知道吗？”孟尝君说：“不知道。”谭拾子说：“人总有一死，这是必然的。人有钱有势，别人就会来亲近他；若贫穷低贱，别人就会离他而去，这就是不变的道理。让我拿集市来打个比喻。早晨集市里的人如潮涌，到晚上就空无一人，这并不是人们早晨喜欢集市，晚上就讨厌它，只是因为早晨集市里有人们所需要的东西，所以大家都来了，到晚上，要买的东西都没有了，所以就离开。希望您不要有怨恨的心。”于是孟尝君就把记在小竹简上他所怨恨的五百个人的名字削掉，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一三六下 齐宣王见颜斶曰
齐宣王见颜斶曰 (1) ：“斶前！”斶亦曰：“王前！”宣王不悦。左右曰：“王，人君也，斶，人臣也。王曰斶前，斶亦曰王前，可乎？”斶对曰：“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王忿然作色曰：“王者贵乎？士贵乎？”对曰：“士贵耳，王者不贵。”王曰：“有说乎？”斶曰：“有。昔者秦攻齐，令曰：‘有敢去柳下季垄五十步而樵采者 (2) ，罪死不赦！’令曰：‘有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 (3) 。’由是观之，生王之头，曾不若死士之垄也。”王默然不悦。
【注释】
(1) 颜斶（zhú）：人名。齐国隐士。
(2) 柳下季：人名。春秋时鲁国大夫，展氏，名禽，字季，食邑柳下，死后谥“惠”，故又称柳下惠。垄：坟墓。
(3) 镒（yì）：古代重量单位，合古代的二十两，一说是二十四两。
【译文】
齐宣王召见颜斶说：“颜斶到我跟前来！”颜斶也说：“大王到我前面来！”宣王很不高兴。宣王左右的人说：“大王是做国君的，您颜斶是做臣子的。大王叫您向前，您也叫大王向前，这怎么可以呢？”颜斶回答说：“我主动走向大王就是贪慕权势，大王主动走向我就是礼贤下士；与其让我仰慕权势，不如让大王礼贤下士。”宣王气得变了脸色，愤怒地说：“是国君尊贵，还是士人尊贵？”颜斶回答说：“当然是士人尊贵，君王不尊贵。”宣王说：“您说这话可有什么道理吗？”颜斶说：“有的。从前秦国攻打齐国时，曾说：‘有谁敢到离柳下季坟墓五十步以内的地方打柴的，一律处死，决不赦免。’另下一道命令说：‘有谁能拿到齐王的首级献来，就封他为万户侯，赏黄金千镒。’由此看来，活君王的脑袋，反不如死去士人的坟墓呢。”宣王口头不说话，心里很不高兴。
左右皆曰：“斶来，斶来！大王据千乘之地而建千石钟、万石簴 (1) 。天下仁义之士，皆来役处；辩知并进，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服。求万物无不备具，而百姓无不亲附。今夫士之高者乃称匹夫，徒步而处农亩；下者鄙野监门闾里 (2) ，士之贱也亦甚矣！”
【注释】
(1) 建千石钟、万石簴（jù）：悬钟立簴，表示重视礼乐。石，一石重百二十斤。钟，乐器。簴，悬钟磬的架子。
(2) 鄙：小邑。野：郊外。监门：守门的人。闾里：包括二十五家。共有一巷，巷首有门。
【译文】
宣王左右的人都同声说：“颜斶您过来，您过来！大王是拥有千乘战车的大国之君，并且拥有千斤重的钟和万石重的钟架。天下的仁人志士都来投奔效力；那些雄辩睿智的策士纷纷前来，向大王进言献策；四方邻国，没有敢不敬服大王的。大王想要的东西无不齐备，老百姓没有不亲附的。而如今士人中境况最好的，也只是普通平民，每天步行到田中耕种；境况比较差的士人，只能住在边邑郊野，看守里巷的大门，士人的地位实在是太卑贱了！”
斶对曰：“不然。斶闻古大禹之时，诸侯万国，何则？德厚之道，得贵士之力也。故舜起农亩，出于野鄙而为天子。及汤之时，诸侯三千。当今之世，南面称寡者乃二十四，由此观之，非得失之策与！稍稍诛灭，灭亡无族之时，欲为监门闾里，安可得而有乎哉！
【译文】
颜斶说：“不对。我听说从前大禹当政时，天下共有万国，为什么能有这么多国家呢？因为那时道德崇高，得力于重用贤士啊。所以虞舜原先只是个农民，从穷乡僻壤出来，终于做了天子。到商汤时代，诸侯国还剩三千个。而当代呢，面向南方，自称寡人的只剩下二十四个了，从诸侯的多寡来看，不正是得士则兴、失士则亡吗！当诸侯逐渐被削弱，最后国破家亡时，即使想去为人看守里巷，又哪里办得到呢！
“是故《易传》不云乎：‘居上位未得其实，以喜其为名者，必以骄奢为行。据慢骄奢，则凶从之。’是故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削，无德而望其福者约，无功而受其禄者辱，祸必握 (1) 。故曰：‘矜功不立，虚愿不至。’此皆幸乐其名，华而无其实德者也。
【注释】
(1) 握：通“渥”，重。
【译文】
“《易传》上不是说过吗：‘身在高位，而不具有相应的德行，只爱用虚名来标榜自己的人，行为必然骄奢。而骄奢倨傲就会招致祸患。’所以说不务实际只图虚名的人终会被削弱，没有德行却盼望享福的人必然会困窘，没有功劳而白白享受薪俸的人就会被人看不起，严重的灾祸也会紧随而来了。所以说：‘骄傲自满不能成就功业，只有空想无法达到目的。’这都是指的那些陶醉于虚名，而没有实际德行的人啊。
“是以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无有。是以君王无羞亟问，不愧下学。是故成其德而扬功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
【译文】
“所以尧有九个辅佐，舜有七个挚友，禹有五个助手，汤有三个贤佐，从古到今，不实干、不依靠必要的帮助就能名扬天下的人，还没有过呢。所以做国君的人不要羞于多向人请教，不要羞于向地位低下的人学习。这样说来，能使自己的道德完善并且能扬名后世的人，就是尧、舜、禹、汤和周文王这样的人了。
“故曰：‘无形者，形之君也；无端者，事之本也。’夫上见其原，下通其流，至圣人明学，何不吉之有哉！《老子》曰：‘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高，必以下为基。’是以侯王称孤、寡、不穀，是其贱之本与？夫孤寡者，人之困贱下位也，而侯王以自谓，岂非下人而尊贵士与？夫尧传舜，舜传禹，周成王任周公旦，而世世称曰明主，是以明乎士之贵也。”
【译文】
“所以说：‘无形的东西，是有形的事物的主宰；没有端绪的东西，才是事物发展的开端。’上能溯知事物的本源，下能通达事物的演变，道德高尚而又精通学问，还会有什么不顺利的呢！《老子》说：‘纵然尊贵，必以卑贱为根本；纵然高尚，必须以低下做基础。’所以诸侯、国君自称‘孤’、‘寡’、‘不穀’，大概就是表示以卑贱为本吧？所谓孤、寡是最为卑贱的，而君王们用以自称，难道不是表示谦居人下而尊重士人吗？尧传位给舜，舜传位给禹，周成王任用周公旦，世世代代都称他们为明主，就是因为他们懂得贤士的可贵啊！”
宣王曰：“嗟乎！君子焉可侮哉，寡人自取病耳！及今闻君子之言，乃今闻细人之行。愿请受为弟子。且颜先生与寡人游，食必太牢 (1) ，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
【注释】
(1) 太牢：牛、羊、豕三牲具备。
【译文】
齐宣王说：“唉！对君子怎么能随便侮辱呢，我真是自讨没趣啊！直到今天，我才听到君子的高论，才明白什么是小人的行径。我愿意做先生的弟子。再说先生如肯与我交往，我定让您吃的必是牛、羊、猪肉，出行必定乘坐车辆，妻室儿女都穿上华丽无比的衣服。
颜斶辞去曰：“夫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弗宝贵矣，然大璞不完。士生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斶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 (1) 。制言者王也，尽忠直言者斶也。言要道已备矣，愿得赐归，安行而反臣之邑屋。”则再拜而辞去也。斶知足矣，归反于璞，则终身不辱也。
【注释】
(1) 虞：通“娱”，快乐。
【译文】
颜斶辞谢说：“璞玉生在山里，一经琢磨，就会破坏它的本来面貌，不是说它不宝贵，而是璞玉的原貌已经面目全非了。士人本来生在民间，受到提拔就能得到俸禄，这并不是不尊贵显达，但他的精神和身体都会受到损害。我情愿回家去，晚些吃饭，权当吃肉；从容不迫地步行，权当乘车；不犯什么罪过，权当尊贵；清心寡欲，保持节操，自得其乐。裁决我的意见的是大王，敢于尽忠直言的是我。该说的道理我已经说得很详尽了，希望准许我告辞，让我安稳地回到自己故乡的小屋吧。”于是他拜了两拜，就告辞离开了。颜斶可说是知足的人，他回到家乡，保持本色，那么就能终身不会受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