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一 靖郭君善齐貌辨
靖郭君善齐貌辨 (1) 。齐貌辨之为人也多疵，门人弗说。士尉以证靖郭君 (2) ，靖郭君不听，士尉辞而去。孟尝君又窃以谏，靖郭君大怒曰：“ 而类 (3) ，破吾家，苟可慊齐貌辨者 (4) ，吾无辞为之。”于是舍之上舍，令长子御，旦暮进食。
【注释】
(1) 齐貌辨：人名。齐人，靖郭君的门客。
(2) 士尉：人名。齐人，也是靖郭君的门客。
(3) （chǎn）：同“铲”，削除。
(4) 慊（qiè）：满意。
【译文】
靖郭君田婴很欣赏齐貌辨。齐貌辨的小毛病很多，门客们都不喜欢他。门客士尉规劝靖郭君，靖郭君不听，士尉就告辞而去。他儿子孟尝君又私下劝告他，靖郭君勃然大怒说：“即使牺牲你们这些人，毁掉我的家，如能让齐貌辨满意，我都不会拒绝去做。”于是，他给齐貌辨安排住上等客舍，让长子侍奉他，早晚把饭给他送去。
数年，威王薨 (1) ，宣王立 (2) 。靖郭君之交大不善于宣王，辞而之薛，与齐貌辨俱留。无几何，齐貌辨辞而行，请见宣王。靖郭君曰：“王之不说婴甚，公往，必得死焉！”齐貌辨曰：“固不求生也，请必行。”靖郭君不能止。
【注释】
(1) 威王：名因齐。公元前356—前320年在位。
(2) 宣王：名辟彊，威王子。公元前319—前301年在位。
【译文】
过了几年，齐威王去世了，齐宣王即位。靖郭君和宣王的关系很不好，靖郭君只好辞别宣王，回到自己的封地薛邑，齐貌辨也跟他一起去。没过多久，齐貌辨告别靖郭君，要到国都去拜见宣王。靖郭君说：“齐宣王很不喜欢我，您要去，那不是死路一条吗！”齐貌辨说：“我本来就没有想着要求生。请务必让我去吧！”靖郭君没能阻止他。
齐貌辨行至齐，宣王闻之，藏怒以待之。齐貌辨见宣王，王曰：“子，靖郭君之所听爱夫！”齐貌辨曰：“爱则有之，听则无有。王之方为太子之时，辨谓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过颐豕视，若是者倍反。不若废太子，更立卫姬婴儿郊师 (1) 。’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听辨而为之，必无今日之患也。此为一。至于薛，昭阳请以数倍之地易薛 (2) ，辨又曰：‘必听之。’靖郭君曰：‘受薛于先王 (3) ，虽恶于后王，吾独谓先王何乎？且先王之庙在薛，吾岂可以先王之庙与楚乎！’又不肯听辨。此为二。”宣王太息，动于颜色，曰：“靖郭君之于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为寡人来靖郭君乎？”齐貌辨对曰：“敬诺。”
【注释】
(1) 郊师：人名。卫姬的儿子，宣王的庶弟。
(2) 昭阳：人名。楚将，曾任楚大司马。
(3) 先王：齐威王。
【译文】
齐貌辨到了国都，宣王听说这事后，满怀怒气等着他。齐貌辨见到了宣王，宣王说：“您就是靖郭君言听计众，非常喜爱的那个人吧！”齐貌辨说：“喜爱倒是有这回事，听信可是谈不上。当大王身为太子的时候，我曾对靖郭君说：‘太子的长相不好，脸颊过长，眼光无神，像这种人是不会通情达理的。不如废掉太子，另立卫姬的儿子郊师。’靖郭君听了以后哭着说：‘不行，我不忍心这么做。’如果听了我的话，他也没有今天的忧患了，这是其一。到了薛邑以后，楚将昭阳要求用几倍大的地盘来换取薛邑。我又劝靖郭君：‘您一定要同意这件事。’靖郭君说：‘我从先王那里接受了封邑，虽然大王现在对我不好，那样做怎么对得起先王呢？况且，先王的宗庙就在薛邑，我怎能把先王的宗庙交给楚国呢？’他又不听我的话，这是其二。”宣王听后长长叹息，表情改变说：“靖郭君对待我，竟然到如此地步吗？我年轻，丝毫不了解这些情况。您愿意为我把靖郭君请来吗？”齐貌辨说：“好吧！”
靖郭君衣威王之衣冠，带其剑。宣王自迎靖郭君于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因请相之。靖郭君辞，不得已而受。七日，谢病强辞，靖郭君辞不得，三日而听。
【译文】
靖郭君来到后，穿的是威王赐给他的衣服，戴的是威王赐给他的帽子，佩的是威王赐给他的宝剑。宣王亲自到郊外去迎接他，看见他就忍不住流下眼泪。靖郭君回来了，于是就请靖郭君为相国。靖郭君一再辞谢，不得已才接受。七天以后称病一再请辞相位，过了三天，齐王才同意。
当是时，靖郭君可谓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人非之不为沮。此齐貌辨之所以外生、乐患、趣难者也 (1) ！
【注释】
(1) 趣：同“趋”。
【译文】
在这个时候，靖郭君可说是善于发现人材了。能够了解人材，所以当旁人非议齐貌辨时，他毫不动摇。这正是齐貌辨能够置生死于度外、乐于救他的忧患、奔走赴他的急难的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