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生,河南人。抱病经日,见一秀才入,伏谒床下,谦抑尽礼。已而请生少步 [1] ,把臂长语,剌剌且行 [2] ,数里外犹不言别。生伫足,拱手致辞 [3] 。秀才云:“更烦移趾 [4] ,仆有一事相求。”生问之,答云:“吾辈悉属考弊司辖,司主名虚肚鬼王。初见之,例应割髀肉 [5] ,浼君一缓颊耳 [6] 。”生惊问:“何罪而至于此?”曰:“不必有罪,此是旧例。若丰于贿者,可赎也。然而我贫。”生曰:“我素不稔鬼王,何能效力?”曰:“君前世是伊大父行 [7] ,宜可听从。”
【注释】
[1] 少步:走走,稍微走一下。
[2] 剌剌:形容话多。唐韩愈《送殷员外序》:“语剌剌不能休。”
[3] 致辞:告辞。辞,别去。
[4] 移趾:挪步。
[5] 髀:大腿。
[6] 浼:请托。缓颊:求情,婉言劝解。
[7] 大父行(háng):祖父辈。大父,祖父。行,行辈。
【译文】
闻人生,河南人。他病了整整一天,见一个秀才走进来,在床下伏地拜见,谦卑恭敬,礼数周全。随后他请闻生出去走走,拉着闻生的手臂长谈,边走边说个没完没了,走出几里之外还不告别。闻生停住脚步,拱手告别。秀才说:“麻烦您再走几步,我有一事相求。”闻生问什么事,回答说:“我们这些人全归考弊司管辖,司主名叫虚肚鬼王。头一次见他,按惯例应割下大腿上的肉,请您在虚肚鬼王面前给求个情。”闻人生吃惊地问:“你们犯了什么罪到了这种地步?”秀才说:“不必有罪,这是惯例。如果贿赂丰厚的话,可以赎罪。可是我穷。”闻生说:“我素来与鬼王不熟,怎么能为你效力呢?”秀才说:“您前世是鬼王的祖父辈,他应该能听从您的意见。”
言次,已入城郭。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敞,惟一堂高广。堂下两碣东西立 [8] ,绿书大于栲栳 [9] ,一云“孝弟忠信” [10] ,一云“礼义廉耻”。躇阶而进 [11] ,见堂上一扁,大书“考弊司”。楹间,板雕翠字一联云:“曰校、曰序、曰庠 [12] ,两字德行阴教化 [13] ;上士、中士、下士 [14] ,一堂礼乐鬼门生。”游览未已,官已出。鬈发鲐背 [15] ,若数百年人,而鼻孔撩天 [16] ,唇外倾,不承其齿。从一主簿吏 [17] ,虎首人身。又十馀人列侍,半狞恶若山精 [18] 。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骇极,欲却退。鬼王已睹,降阶揖生上,便问兴居 [19] 。生但诺。又问:“何事见临?”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变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气象森凛,似不可入一词。生不敢言,骤起告别。鬼王侧行送之,至门外始返。
【注释】
[8] 碣:圆顶石碑。
[9] 栲栳(kǎo lǎo):用柳条编织的汲水器具,形似笆斗。
[10] 弟(tì):同“悌”。兄弟间的友爱。
[11] 躇(chuò)阶而进:不按台阶级次,大步跨阶而上。躇,越级。
[12] 校、序、庠:古代地方所设的乡学,夏代称“校”,殷代称“序”,周代称”庠”。
[13] 德行:道德品行。
[14] 上士、中士、下士:周代的官名,位阶低于大夫。这里指科举时代各类士人。
[15] 鲐(tái)背:驼背,形容老态。鲐,鱼名,体粗壮,呈纺锤形,背隆起。
[16] 撩天:朝天。
[17] 主簿吏:主管文书簿籍的佐吏。
[18] 山精:山魅,传说中的山中怪兽。《淮南子·氾论训》“山出阳”汉高诱注:“嘄阳,山精也。人形,长大,面黑色,身有毛,若反踵,见人而笑。”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山精如人,一足,长三四尺,食山蟹,夜出昼藏。”
[19] 兴居:起居。
【译文】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进了城。来到一所官府,房舍不太宽敞,只有一间大堂高大宽广。堂下一东一西立着两块石碑,绿色的字比笆斗还大,一边是“孝弟忠信”,一边是“礼义廉耻”。大步跨越台阶来到堂上,只见堂上悬挂着一块匾,上面大书“考弊司”三字。堂前的柱子上,有一副在木板上雕刻的绿色大字对联,上写:“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闻人生还未游览完,当官的已经出来了。只见他卷发驼背,好像好几百岁了,而鼻孔朝天,嘴唇向外翻着,挨不上牙齿。他身后跟着一个主管文书簿籍的小吏,虎头人身。又有十馀人列队侍立,长相大半面目狰狞凶恶,好像山中怪兽。秀才说:“这就是鬼王。”闻人生害怕极了,想后退。鬼王已经瞧见,他走下台阶作揖请闻生上堂,就问候起居。闻人生只有唯唯诺诺。鬼王又问:“您有什么事光临这里?”闻人生就把秀才的意思和盘托出。鬼王脸色一变说道:“这事有成例,就是父亲下命令我也不敢应承!”态度十分严厉,好像听不进一句话。闻生不敢开口,马上起身告别。鬼王侧身送客,一直送到门外才返回。
生不归,潜入以观其变。至堂下,则秀才已与同辈数人,交臂历指 [20] ,俨然在徽纆中 [21] 。一狞人持刀来,裸其股,割片肉,可骈三指许。秀才大嗥欲嗄 [22] 。生少年负义,愤不自持,大呼曰:“惨惨如此,成何世界!”鬼王惊起,暂命止割,跷履逆生 [23] 。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将控上帝。或笑曰:“迂哉!蓝蔚苍苍 [24] ,何处觅上帝而诉之冤也?此辈惟与阎罗近,呼之或可应耳。”乃示之途。趋而往,果见殿陛威赫,阎罗方坐 [25] ,伏阶号屈。王召讯已,立命诸鬼绾绁提锤而去 [26] 。少顷,鬼王及秀才并至。审其情确,大怒曰:“怜尔夙世攻苦 [27] ,暂委此任,候生贵家 [28] ,今乃敢尔!其去若善筋,增若恶骨,罚令生生世世不得发迹也 [29] !”鬼乃棰之,仆地,颠落一齿。以刀割指端,抽筋出,亮白如丝。鬼王呼痛,声类斩豕。手足并抽讫,有二鬼押去。
【注释】
[20] 交臂:反手捆绑。历指:手指加上刑具。历,通“枥”,指“枥指”,古时一种拶指的刑具。《庄子·天地》:“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21] 徽纆:捆绑犯人的绳索。
[22] 大嗥欲嘎(shā):大声号叫,声嘶欲哑。嘎,声音嘶哑。
[23] 跷履:踮起脚跟行走。
[24] 蓝蔚苍苍:指苍天。
[25] 方坐:端坐。
[26] 绾绁:带着绳子。绾,把绳子盘曲成结。绁,绳索。
[27] 夙世:上辈子。攻苦:攻读辛苦。
[28] 候生贵家:等候将来投生富贵之家。候,等待。生,指迷信所谓“投生转世”。
[29] 发迹:由微贱而得志通显。指立功扬名。
【译文】
闻人生没有回家,偷偷溜回去想看看动静。来到大堂之下,只见秀才和几个同辈人,已经反绑双臂,拶着手指,真真切切地绑缚在那里。一个面目凶恶的人持刀过来,将秀才的大腿裸露出来,从腿上割下一片肉,约有三指来宽。秀才疼得大声号叫,声音快要嘶哑了。闻人生年轻仗义,气愤得不能自持,大声喊道:“如此黑暗,成什么世界!”鬼王惊惶站起,命令暂时停止割肉,迈步上前迎接闻人生。闻人生已经气愤愤地出去了,把刚才见到的惨景告诉了所有街市上的人,并准备向上帝控告鬼王。有人讥笑他说:“你真迂腐啊!苍天茫茫无际,你上哪儿去找上帝而向他诉说冤屈呢?鬼王这等家伙只与阎罗离得近,你向阎罗喊冤或许还能回应。”说着就给他指明了路径。闻生奔往那里,果然看见宫殿台阶威严显赫,阎罗正在那儿端坐着,闻人生跪伏在台阶上喊冤叫屈。阎罗召他上殿审问已毕,立即命令几个鬼卒带着绳索提着锤走了。不一会儿,鬼王和秀才一同被押上殿来。经过审问,得知闻人生所说确属事实,阎罗非常生气地说:“可怜你先世攻读勤苦,暂时委派你任鬼王之职,等着投生富贵人家,如今你竟敢如此!应该抽去你的善筋,增加你的恶骨,罚你生生世世不得出人头地!”鬼卒就棰击鬼王,鬼王仆倒在地,磕掉一颗牙齿。鬼卒又用刀割开他的手指尖,抽出筋来,白亮亮的像丝一样。鬼王大声喊痛,嗥叫之声像杀猪一样。手脚的筋都抽完了,他才被两个鬼卒押走。
生稽首而出。秀才从其后,感荷殷殷 [30] 。挽送过市,见一户,垂朱帘,帘内一女子,露半面,容妆绝美。生问:“谁家?”秀才曰:“此曲巷也 [31] 。”既过,生低徊不能舍,遂坚止秀才。秀才曰:“君为仆来,而令踽踽以去 [32] ,心何忍。”生固辞,乃去。生望秀才去远,急趋入帘内。女接见,喜形于色。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自言:“柳氏,小字秋华。”一妪出,为具肴酒。酒阑,入帷,欢爱殊浓,切切订婚嫁。既曙,妪入曰:“薪水告竭,要耗郎君金赀,奈何?”生顿念腰橐空虚,惶愧无声。久之,曰:“我实不曾携得一文,宜署券保 [33] ,归即奉酬。”妪变色曰:“曾闻夜度娘索逋欠耶 [34] ?”秋华嚬蹙 [35] ,不作一语。生暂解衣为质,妪持笑曰:“此尚不能偿酒直耳!”呶呶不满志 [36] ,与女俱入。生惭。移时,犹冀女出展别,再订前约。久久无音,潜入窥之,见妪与秋华,自肩以上化为牛鬼,目睒睒相对立 [37] 。大惧趋出,欲归,则百道歧出,莫知所从。问之市人,并无知其村名者。徘徊廛肆之间 [38] ,历两昏晓,凄意含酸,响肠鸣饿,进退无以自决。忽秀才过,望见之,惊曰:“何尚未归,而简亵若此 [39] ?”生觍颜莫对。秀才曰:“有之矣,得勿为花夜叉所迷耶?”遂盛气而往,曰:“秋华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去少时,即以衣来付生,曰:“淫婢无礼,已叱骂之矣。”送生至家,乃别而去。生暴绝,三日而苏,言之历历。
【注释】
[30] 感荷:感激。殷殷:情意恳切。
[31] 曲巷:狭曲小巷,这里指妓院。
[32] 踽踽:独行孤零的样子。
[33] 署券保:写下字据保证偿还。署,签署。券保,字据。
[34] 夜度娘:指娼妓。《乐府诗集·西曲歌》有《夜度娘》篇,郭茂倩题解引《古今乐录》:“《夜度娘》,倚歌也,辞云:‘夜来冒霜雪,晨去履风波。虽得叙微情,奈侬身苦何!’”后以夜度娘借称娼妓。逋欠:欠款。
[35] 嚬蹙:皱眉蹙额,谓心甚不悦。嚬,同“颦”。皱眉。
[36] 呶呶(náo):嘟囔。
[37] 睒睒(shǎn):眼光闪闪的样子。
[38] 廛肆:集市,市场。
[39] 简亵:轻慢不庄重。指闻人生穿着内衣出行。简,简慢,懈惰。亵,不庄重。
【译文】
闻人生给阎罗叩了头出来。秀才跟在后面,感恩戴德,情意恳切。秀才挽着闻人生送他走过街市,见一户人家朱帘垂挂,帘内露出一个女子的半张脸,容貌打扮绝顶美丽。闻人生问:“这是谁家?”秀才说:“这里是妓院。”走过之后,闻人生对那女子有种流连不舍的感觉,就执意不要秀才送。秀才说:“您为我而来,而让您独自孤零零地回去,我于心何忍!”闻人生坚决不要他送,秀才这才走了。闻人生望着秀才走远了,急忙奔到帘子里面。女子迎上来相见,喜形于色。进到室内,两人亲密地坐在一块,互相道了姓名。女子自己说:“姓柳,小名秋华。”一个老太太出来,为他们备办了酒菜。喝完酒,进入帷帐,欢爱甚浓,恳切地订立婚嫁之约。天亮以后,老太太进来说:“柴水都已用完,要破费郎君的金钱,怎么办?”闻人生顿时想到自己腰包空虚,惶恐惭愧,无言以对。过了许久才说:“我实在是没带一文钱,应该写个欠债的字据,回到家立即奉还。”老太太脸色一变,说道:“你听说过妓女要账的吗?”秋华在一旁皱眉蹙额,一言不发。闻人生只好暂时把衣服脱下来作为抵押,老太太拿着衣服笑着说:“这还不够还酒钱的呢!”唠唠叨叨很不满意,和秋华一道进去了。闻人生深感羞愧。过了片刻,闻人生仍希望秋华出来拜别,重申一下先前的婚约。可是久久没有动静,就偷偷进去窥视,只见老太太和秋华两个自肩以上已化为牛鬼,鬼眼闪闪发光,相对而立。闻人生吓坏了,急忙返身逃了出来,想回家,可是岔路极多,不知走哪条路好。询问街市上的人,并没有知道他的村名的。闻人生在街上徘徊了两天两夜,辛酸悲伤,加上饥肠辘辘,真是进退两难。忽然那个秀才从这里经过,看见闻人生,惊讶地说:“你怎么还没回去,而且穿戴这样狼狈?”闻人生红着脸不好意思回答。秀才说:“我知道了,你莫不是被花夜叉迷住了吧?”说完,秀才便气冲冲地往那家妓院走去,说:“秋华母女怎么这样不给人留面子?”过了一会儿,秀才就把衣服抱来交给闻人生说:“那淫贱丫头太无礼,我已经叱骂过她了!”秀才把闻人生一直送到家后,才告辞走了。这时,闻人生已暴病死了三天,此刻才苏醒过来,说起阴间的经历,还历历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