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冷生 [1] ，少最钝，年二十馀，未能通一经 [2] 。忽有狐来，与之燕处 [3] 。每闻其终夜语，即兄弟诘之，亦不肯泄。如是多日，忽得狂易病 [4] ，每得题为文，则闭门枯坐 [5] ，少时，哗然大笑。窥之，则手不停草，而一艺成矣 [6] 。脱稿，又文思精妙。是年入泮 [7] ，明年食饩 [8] 。每逢场作笑 [9] ，响彻堂壁，由此“笑生”之名大噪。幸学使退休 [10] ，不闻。后值某学使规矩严肃，终日危坐堂上 [11] 。忽闻笑声，怒执之，将以加责。执事官代白其颠 [12] 。学使怒稍息，释之而黜其名 [13] 。从此佯狂诗酒。著有颠草四卷，超拔可诵 [14] 。
【注释】
[1] 平城：县名。故地在今山西大同东。
[2] 经：指儒家的经典。儒家的经典是明清时代科举考试的必读书籍，也是科考八股文命题之所在。
[3] 燕处：友好而亲密相处。
[4] 狂易病：精神失常。《汉书·外戚传》：“（张）由素有狂易病。”颜师古注：“狂易者，狂而变易常性也。”
[5] 枯坐：坐如枯槁之木，谓寂坐。
[6] 一艺：一篇制艺。即一篇八股文。
[7] 入泮：入县学为生员。
[8] 食饩：谓成为廪生。
[9] 场：考场。
[10] 学使：主管一省学政的官员。明代称提学道，清称提督学政，简称“学政”。退休：指学使离开考场，退居别室休憩。
[11] 危坐：端坐。
[12] 颠：同“癫”。疯。
[13] 黜其名：除去其生员的名籍。
[14] 超拔：超群拔俗。
【译文】
平城县有个冷生，年轻时最愚钝，二十多岁了，还不能掌握一部经典。忽然有只狐狸来和他亲密地住在一起。每每听到他们彻夜交谈，即使兄弟追问他，他也不肯泄露。这样过了好多天，他忽然精神失常，每当拿到一个题目写文章，他就关上门呆坐，不久又哈哈大笑。偷偷看去，他手不停笔，一篇八股文就写成了。写完一看，文思精妙。这年他入了县学，第二年成为廪生。他每进考场就大笑，笑声响彻考场，由此“笑生”的雅号，大噪一时。幸好学使大人离开考场在别处休息，没有听见。后来遇到一个规矩严格的学使，整日端坐在考场。忽然听到笑声，就非常生气地把冷生拽进来，要加以责罚。管事的官吏代为说明他患有精神失常症。学使的怒气稍微消了下去，就放了他，除了他的学籍。冷生从此装疯作狂，诗酒自娱。他写有《颠草》四卷，超拔脱俗，颇可诵读。
异史氏曰：闭门一笑，与佛家顿悟时何殊间哉 [15] 。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 [16] ？如此主司 [17] ，宁非悠悠 [18] ！
【注释】
[15] 佛家顿悟：佛教禅宗有南北两派，北派主张渐修，南宗主张顿悟，即认为人人自心本有佛性，明心见性自可成佛。悟即一切悟，不分阶段。顿，顿时，立刻。间：距离。
[16] 褫（chǐ）革：剥夺冠服，除去功名。
[17] 主司：主管官员。
[18] 悠悠：荒谬。《晋书·王导传》：“悠悠之谈，宜绝智者之口。”
【译文】
异史氏说：闭门一笑，与佛家所讲究的顿悟时的状态有什么差别。大笑之后就能写出好文章，也是一件快事，何至于由此被除名呢？这样的学使，不是太荒谬了吗！
学师孙景夏 [19] ，往访友人。至其窗外，不闻人语，但闻笑声嗤然，顷刻数作。意其与人戏耳，入视，则居之独也，怪之。始大笑曰：“适无事，默温笑谈耳 [20] 。”
【注释】
[19] 孙景夏：孙瑚，字景夏，诸城人。顺治十四年丁酉（1657）举人，康熙四年（1665）任淄川教谕，升鳌山卫教授，江南泾县知县。蒲松龄有《邀孙学师景夏饮东阁小启》、《送孙广文先生景夏》等文。
[20] 默温笑谈：谓独自默念所闻或自己曾说之笑话趣谈。
【译文】
学师孙景夏，去拜访朋友。来到友人的窗外，听不见说话声，只听见“嗤嗤”的笑声，顷刻之间笑了几次。他猜想友人正在与人嬉戏，进屋一看，只有他一人在屋里，感到奇怪。友人这才大笑着说：“正闲着没事，就在心里温习了温习笑话。”
邑宫生，家畜一驴，性蹇劣。每途中逢徒步客，拱手谢曰：“适忙，不遑下骑 [21] ，勿罪。”言未已，驴已蹶然伏道上 [22] ，屡试不爽 [23] 。宫大惭恨，因与妻谋，使伪作客，己乃跨驴周于庭，向妻拱手，作遇客语。驴果伏，便以利锥毒刺之。适有友人相访，方欲款关 [24] ，闻宫言于内曰：“不遑下骑，勿罪。”少顷，又言之。心大怪异，叩扉问其故，以实告，相与捧腹 [25] 。
此二则，可附冷生之笑并传矣。
【注释】
[21] 不遑：不及，没有时间。遑，闲暇。
[22] 蹶然：颠仆，倒地的样子。
[23] 爽：差错。
[24] 款关：敲门。款，叩，敲。
[25] 捧腹：用手捧着肚子，形容大笑之状。《史记·日者列传》：“司马季主捧腹大笑。”
【译文】
城里有个宫生，家里养了一头驴，性情驽钝拙劣。每逢途中遇到徒步行走的人，他在驴背上刚拱手道歉说：“我正忙着，没工夫下驴，请别怪罪。”话没说完，驴已经卧倒伏在路上了，屡试不爽。宫生十分惭愧气恼，就和妻子商量，让妻子装作路人，自己跨上驴背在庭院里周旋，向妻子拱手，说路上遇到人的一番话。驴子果然又伏在地上，宫生就用尖利的锥子狠命刺它。正好有个朋友登门拜访，正要敲门，听见宫生在门内说：“没工夫下驴，请别怪罪。”一会儿，又听他这样说。朋友心中大感奇怪，敲开门问他缘故，宫生以实相告，两人捧腹大笑。
这两个故事，可以附在冷生的故事后面流传下去。